小城故事

  周老师用与她那年龄不够匹配的清脆嗓音讲《小白兔与小灰兔》的时候,米米还没见过小白兔,那时没有电视,看电影也是奢侈,何况哪会刚好有出现兔子镜头的影片。但是课本上有黑白色的插图,兔子、山羊都画得有表情,白兔勤劳,灰兔懒惰,米米没有在意,她在意的是那一车白菜,袁水洲菜园里的白菜她已然不记得了,母亲买回来的白菜她不会去留意,她只记得肉食、豆腐,其余蔬菜都一样不如前者好吃,但是必须吃罢了。周老师的朗读,读出了白菜的味道——那是一种像甘蔗般的甜脆。听着听着,米米爱上了白菜,好像自己也拥有那么一车的青翠的白菜。显然,米米听课听偏了,没有把握好文章的节奏和思想——目的在于引导读者爱劳动。周老师讲《寒号鸟》,“多多多,明天再垒窝!”周老师用近乎颤抖的声音读着,米米听得双肩也抖动了起来。此时,米米想起了总是说“冷得震”的祖母,在冬天总是一副对襟的过膝大袄裹着,小腿打着绑腿,脚上穿着买鞋,提着铜炉坐在太师椅上的形象。寒号鸟的懒惰导致它冻死了,米米理解冷的样子,理解死的意义,于是这回米米才真正理解了勤劳的价值。

  语文课上,周老师讲《小白兔拔萝卜》的时候,带着大家去了操场上。料峭的春寒扫过小城,枫杨树还赤裸着身子,天空依旧像倒扣的灰不溜秋的大锅。

    周老师让班上一位老实的男生周晓华扮演大萝卜,他又高又大,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打扮,黑色灯芯绒棉袄,黑色棉裤,整个人成了一头黑熊。那时男生都是这样的打扮,区别在于补丁的有无。周晓华身上没有一个补丁,他对于这个角色,没有半点推辞,因为他是个乖孩子。周晓华就这样蹲在地上,其他同学扮演小白兔。“小白兔”分组排成纵队,排在第一位的负责拔“萝卜”,后面的抓住前面的后衣襟,就像一列小火车。老师带着大家唱“拔萝卜,拔萝卜,嘿呀嘿呀拔萝卜……”,周晓华使劲不让自己被“小兔子们”“拔”走,“小白兔”拼命往后拉。看哪个组力气大,那“萝卜”就属于他们。米米的记忆中,周晓华始终码在地上,像大秤砣一般,最后周老师对着他的耳朵耳语了一番,他才假装被第四组“兔子”“拔”起来了。

  米米就这样理解了兔子的食谱。周晓华一下子成了班里那些“黑熊”的挤压对象。“黑熊”们一字排开靠在教室后面的墙上,周晓华站在“一”的顶端。“黑熊”们咆哮着往前挤,周晓华用力抵挡这支黑色的队伍,他以一敌十,但最终,被压在墙的拐角处。“黑熊”们发出胜利的呼喊:“赢了!”接下来排在第一的是另一位男生,再后来没有指认谁谁挤压的对象,反正就是这样,十几个小男生玩着靠着整扇墙,一字排开,一个挤一个的游戏,他们从这粗劣的游戏里获得了释放能量的快乐,也让冰冷的手脚变得暖和了——他们找到了抱团取暖的办法。

  米米的同桌丹丹,有一天突然倒在地上,浑身痉挛,口吐白沫。不知哪只“黑熊”首先压向地上人事不知的丹丹,其他“黑熊”也跟着一个压一个,就像叠罗汉一样。一座黑色的小塔矗立在教室后面,矗立在米米身边。有些女生也压过去了,毫不怜悯被压在最下面的丹丹。她们早已经学会和男生一样一字排开靠在墙上玩人挤人的游戏,因为她们也冷,也想从这近乎粗鲁的游戏中获得温暖。上课的钟被敲响了,大家作鸟兽散,回到位子上。丹丹精疲力尽地站了起来,也回到位子上,米米惊异地看着她,没有作声。“我有病,猪毛疯。”丹丹擦去了嘴边的白沫。米米同情地看着她,不知道怎样去安慰她。米米没有成为那座“小塔”的一部分。课间那样的一幕后来成为常态,没有人告诉周老师,没有人告诉“小塔”的部件们这样做是残忍的。“校园霸凌”一词在几十年后才出现,才成为零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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