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阳老城
野菊米
我用一个晚上和一个早上的时间逛老城。
那塔——
很幸运，晚饭时偶遇延庆寺塔。百米的距离，扒了几口饭就匆匆下楼走过去探访。
傍晚时分，暮色渐袭，国宝单位的大门已经关上，登上旁边的小山坡就能看见围墙里的古塔掩映在绿树丛中。延庆寺塔始建于北宋999年，砖砌的塔身屹立千年不倒，现有微斜，被称为“东方的比萨斜塔”，但从侧边的角度似乎看不出。七层佛塔外围的红色护栏和尖顶，显然已是修复。忽然想起苏州的虎丘塔，那才真叫一个斜！
下了山坡，绕过正门，沿着围墙走到塔的另一边。旁边有几间低矮的黄泥房，无端地为墙里的宋塔增添了几分古意。与古塔一墙之隔的山谷里，坐落着当地人重修的延庆寺。选址真是极好，地势稍高而平坦，寺前菜花烂漫，正对着墙里古塔。一位僧尼正在关门。闲聊几句，踱步回走。路旁，勤劳的农妇还在暮色埋头采茶，旁边有一棵大樟树，一个池塘。远处，松阳的独山顶上楼阁的灯亮了。（两日里，车子来来回回总能看见它。）
那街——
晚上，出宾馆，走去松阳老街。从一条有一古井的小巷走进去，不一会儿就拐进了明清老街。屋里屋外的灯照在干净的石板路上，不喧闹但也绝非死寂，只是夜晚人家寻常的慵懒罢了。诸如理发店，有客人就让进来，慢慢打理；没有客人呢，收拾收拾也好休息了。又如卖小吃的，店主夫妻坐在桌前裹粽子，不急不躁的，好似寻常人家做着端午节前的准备。中医堂中，白胡子的老爷爷坐在亮堂的灯下，专注地翻着旧书……走着走着，记忆重叠了。那家打棕店，墙上照例挂着那几个包、小蓑衣，这回店主在，把我让进里屋，里间工作坊的天井里，摆着几盆花，闻得见闲适的生活气息。
再出来走，菜刀没选中，倒扎进了服装店，胡乱看。旧时烟酒税局的砖砌拱门上，有两扇对称的拱形小窗，好像一张有眼睛、嘴巴的脸，古朴又俏皮。别小瞧，这可以追溯到松阳种烟叶的历史，从清康熙年间起。据说松阳黄家大院的主人就是靠烟叶发家的。下回再来，要去看看黄家大院的木雕。
有一家铺子，帘子半卷，里面堆着电动车等杂物，好像并不做生意。门口却费尽心机种满了花花草草，一直延伸到墙的拐角处。盆子普普通通，自己木板、竹片钉钉；花草也寻常，百合、菊花苗、虎耳草、多肉、芦荟、长寿花、铜钱草，甚至还有芹菜，都是生机勃勃的，抽叶的抽叶，开花的开花，大有不负春光的势态！粉茶花正盛开几朵在绿叶间，定睛看却发现主人家细心呵护，每一枝都用细麻绳牵引固定。
还有一家店铺，把蔓性风铃花种到了极致。藤蔓从二楼木窗倾泻下一片绿色的瀑布，心形的绿叶像碧玉妆成，精巧可爱的红灯笼花一个一个点缀其间，像一颗颗红宝石，又像一串串诱人的红果子。在屋檐上红灯笼与门内白炽光的照耀下，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朦胧美。这真是一帘幽梦啊！
晚上回酒店时，遇过一家花店，灯已关，门口摆满了花草，从潦草地从道旁树绕过围起的一层铁丝网可知，它是打烊了的，门竟然都是开的。路口，天下起毛毛细雨，路口的摊贩说：“五块钱，卖你两块菠萝。”毫不客气接过，又削了一袋甘蔗，才回酒店。
那城——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七点半，离九点还远，便有走到松阴溪的打算，顺便还能穿一趟老城区。但是导航显然不懂我心意，执意要避开小路，索性关了，随性钻进了马路对面的巷子里。一路跟着感觉走，竟然有不少发现。
巷子里有几个卖菜的农人，就地摆摊。围墙上画着松阳叶姓名人，唐朝叶法善便是其中之一，记得牛头山也在讲述他的故事，大约武义和松阳是邻居的缘故吧。途经叶雪庵纪念馆，草药铺果然多，并非城市大街上的中药铺店，陋室一两间，架子上塞满各色枯草，一捆捆，一扎扎，一袋袋，甚至一堆堆，要不是看见门口并不显眼的“祖传草药店”的字牌，我真看不出它也对外营业呢！
渐渐地，发现一些黄泥墙的老屋，老街墙虽然“土得掉渣”，历经一年又一年的风雨侵袭，露出石块与草根，可那石库门与飞起的檐角却绝不含糊，墙头的一丛蕨草与苔藓也会引起我对松阳过往历史的无端遐想。说它东汉建县正式立名，比处州（丽水）还早呢。1958年又曾划入遂昌县，这不，我在一扇木门上找到了那段历史。
在中弄，邂逅了国民党名人——何联奎故居。门关着，只从门缝里张望到中堂木柱上的一只木雕狮子。关圣宫又叫汤兰公所，即兰溪会馆，竟然还与金华有关呢。三扇厚重的门，红漆斑驳，门口讲究的石级，一对圆鼓鼓的石头门当，门楼上残留的砖雕与削去的伤痕，似乎都在讲述着历史，进出这里的人曾经发生过哪些故事呢？我把手机从门底下的缝里塞进去，胡乱拍了几张院子里的照片。站在巷子里张望，感觉它的清静与古老，偶尔有人缓缓走过，或者驶过一辆电动车，远处一大团嫩绿的新叶压在巷子上头，透出无限生机。
我走过药皇宫，实验小学，棉花铺，明善书院，又见两位老人坐在草药铺翘着二郎腿聊天，一家测风水算命的店里坐着一位女先生，一个出租的公寓前有一座二层砖楼，外面环着水泥楼梯，很有民国风。又一家草药铺前种着一棵碗口大的蓖麻树。门口洗碗的老姐姐问我手里的竹筒勺子当啥用，我笑着摇头，她说舀水浇花好，我豁然开朗。杂货铺前两棵拦腰斩断的枯树桩上，竟然种着一丛绿油油的香葱。
都说松阳城不大，可我却越逛越觉得大，越走越觉得有故事，忽然之间理解了松阳街上的一句标语——“古老就是财富”。我想这财富大约还包括——这些可爱的，尊重历史、拥抱传统、热爱生活的松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