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废物的日常
裴星手指一顿，抬起头。
视线里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大约十六七岁，穿着深蓝色的维护系学员制服，袖口沾着些许油污。她嘴里还咬着半根能量棒，眼睛却死死盯着裴星面前的光屏——那上面是他刚才无意识勾勒出的、一种极其古老的机甲能量管线布局简图。
少女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数据流洗刷过的、冷静而疏离的亮，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带着好奇和探究欲的光芒。
“你……从哪儿看到这个的？”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藏不住。
裴星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快速扫视了周围环境。这里是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几排存放着实体纸质档案的金属书架挡住了大部分视线，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电子设备散热混合的微酸气味。远处传来其他学员翻阅全息资料的轻微嗡鸣声，但近处只有他们两人。
安全。
裴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少女。他注意到她制服胸口的徽章——一个齿轮环绕扳手的图案，下方刻着“林薇”两个字。维护系，天才学员，原主记忆里有过零星印象：一个经常泡在维修车间、对机甲结构痴迷到有些古怪的女孩。
“随便画的。”裴星平静地说，手指在光屏边缘一划，刚才的简图瞬间消失，变成了一片空白。
“随便画的？”林薇眼睛瞪得更大了，她三两口把剩下的能量棒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可能！那个节点布局，那个能量传导路径——那是至少三百年前、AI辅助系统还没普及时的‘纯手操机甲’才用的设计！现代机甲的能量管线都是集成在AI核心周围的，根本不会这么绕！”
她凑近了些，几乎要趴到光屏上：“而且你画的这个……这个回路，我在一本快散架的旧档案里见过类似的，但那本书缺了好几页，我研究了三个月都没补全！你刚才画的，正好是缺失的那部分！”
裴星心中微动。
这个时代，居然还有人研究这种“古董”？
“你看错了。”他站起身，准备离开。现在不是暴露的时候，尤其对方还是个陌生人——哪怕她看起来只是个痴迷技术的少女。
“等等！”林薇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是机甲作战系的吧？我见过你……不对，我听说过你。裴星，F班那个，三个月前进了模因迷雾区，回来精神力就掉到F级的那个。”
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好奇：“你是不是在迷雾区里看到了什么？旧纪元的遗迹？还是……找到了什么资料？”
裴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少女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恶意，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技术探究欲。这种眼神，他曾经在旧纪元的机甲设计师脸上见过——那些为了优化零点几秒的响应时间，可以连续熬上三天三夜的老家伙们。
“没有。”裴星说，“我只是随便画画。”
“那你再画一遍！”林薇松开手，从自己的储物腕带里调出一个巴掌大的便携光屏，飞快地调出一个复杂的机甲结构三维图，“你看，这是我根据那本旧档案复原的‘雷霆III型’骨架，但能量管线到这里就断了——”
她指着图中机甲胸腔位置的一个复杂节点，那里确实有几条管线突兀地终止，像被切断的血管。
“如果你刚才画的是对的，那这几条管线应该连接到这里，然后绕过后背散热板，再接入腿部推进器的二级缓冲阀。”林薇的眼睛亮得吓人，“对不对？是不是这样？”
裴星沉默了。
他刚才画的，确实是旧纪元“雷霆”系列机甲的标准能量管线布局之一。那个时代，机甲还没有集成化的AI核心，所有能量分配都需要驾驶员手动调节，所以管线设计必须兼顾冗余性和快速切换的可能性——这种设计思路，在AI全面接管能源分配的现代，早已被淘汰为“低效且危险”。
但眼前这个少女，居然能凭残缺的档案，复原到这种程度。
“你为什么研究这个？”裴星问。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因为……有意思啊。现代机甲，所有东西都是封装好的，AI说怎么修就怎么修，说怎么改就怎么改。但这些东西——”她指着光屏上那些复杂的管线节点，“这些才是机甲真正的‘血管’和‘神经’。你不觉得，亲手理清每一条管线的走向，搞清楚每一个节点的作用，比对着AI诊断报告换零件要有意思得多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我总觉得……现代机甲太依赖AI了。如果有一天，AI出问题了怎么办？如果遇到AI无法计算的情况怎么办？那时候，总得有人知道这些铁疙瘩到底是怎么运转的吧？”
裴星看着她，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你刚才画的，能再画一遍吗？”林薇小心翼翼地问，“就一遍，我记下来就走，绝对不告诉别人。”
裴星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坐下。
他调出自己的光屏，手指在触控区滑动。这一次，他画得更慢，更仔细——不是完整的能量管线图，而是刚才那个缺失节点的局部连接方案。线条干净利落，每一个转角、每一个连接点都精准得像是用尺规画出来的。
林薇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三十秒后，裴星停手。
“只能到这里。”他说。
“够了！完全够了！”林薇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她飞快地将图像扫描进自己的光屏，然后开始疯狂地比对、计算，“这个角度……这个冗余设计……天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那本档案里说‘雷霆III型’的极限过载时间比同代机甲长百分之十七，是因为这里多了一条备用管线，可以在主管线过热时临时切换！”
她抬起头，看向裴星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你……你到底是谁？这种级别的细节，就算是机甲历史系的老教授都不一定清楚！”
“一个F班的废物。”裴星站起身，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等等！”林薇再次叫住他，但这次语气认真了许多，“裴星，如果你需要帮忙……我是说，如果你在学院里遇到麻烦，或者需要查什么资料——我虽然只是维护系的，但我有图书馆的二级权限，比作战系F班的权限高一点。而且……我认识仓库的老杰克，他那里有很多‘不该存在’的旧东西。”
裴星脚步一顿。
“为什么帮我？”他问。
林薇挠了挠头：“因为……你刚才帮了我啊。那个节点图，我研究了三个月都没搞明白，你三十秒就画出来了。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觉得……你和他们说的不一样。什么‘模因污染导致精神错乱’，什么‘废物’——能画出那种图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废物。”
裴星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我需要查模因迷雾区的历史记录，越详细越好。”他说，“还有旧纪元机甲技术的非公开资料。”
林薇眼睛一亮：“没问题！不过模因迷雾的资料权限很高，我得想想办法……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尽量弄到你能看的部分。”
“谢谢。”裴星说。
“不用谢！”林薇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对了，如果你对机甲结构感兴趣，随时可以来维修车间找我。我在三号车间有个小角落，那里……嗯，有很多‘有趣’的东西。”
裴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图书馆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学院的人造穹顶模拟出深蓝色的夜空，几颗人造星辰缓缓移动，洒下冰冷的光。
裴星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机甲作战系F班的宿舍区走去。
越靠近宿舍区，周围的学员就越少。等走到那栋灰扑扑的、明显比旁边几栋建筑矮一截的宿舍楼前时，路上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
楼门口站着两个学员，正靠在墙边聊天。看到裴星走过来，其中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吹了声口哨。
“哟，看看谁回来了？”黄毛男生咧嘴笑道，“咱们F班的‘大英雄’，从模因迷雾区活着回来的传奇人物！”
另一个寸头男生也跟着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可不是嘛，精神力从C掉到F，这得是多‘传奇’的经历啊？我听说监察部那边都快把你当样本研究了，怎么样，被抽了几管血啊？”
裴星没有理会，径直朝楼里走去。
“喂，跟你说话呢！”黄毛男生伸手拦住他，“装什么装？真当自己还是以前那个C级啊？现在你就是个F级的废物，连最基础的模拟舱都启动不了，还摆什么架子？”
裴星停下脚步，看向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黄毛男生心里莫名一紧。但随即，他就被自己的反应激怒了——怕什么？一个精神力F级的废物，还能翻出什么浪？
“看什么看？”黄毛男生提高了音量，“我说错了吗？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私自跑去模因迷雾区，咱们F班这个季度的资源配额又被扣了百分之五！你自己作死就算了，还连累我们所有人！”
“就是！”寸头男生附和道，“本来咱们F班就够惨了，现在好了，连基础训练用的能量电池都要省着用！你这种废物，怎么还有脸回来？”
周围开始有其他学员从窗户里探出头，或站在走廊上看热闹。没有人说话，但那些目光里的冷漠和鄙夷，比直接的嘲讽更刺人。
裴星沉默地听着。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两个人——黄毛叫李锐，寸头叫王浩，都是F班里实力中等、但最喜欢抱团欺负弱小的角色。原主精神力还是C级的时候，他们还会装模作样地称兄道弟，现在……
人性如此，千年不变。
“说完了吗？”裴星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李锐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什么态度？！我告诉你，从今天起，宿舍楼的公共清洁你包了！还有，每天的训练配额，你交一半出来给我们——反正你一个F级也用不了那么多，浪费！”
“对！”王浩也来了劲，“还有，以后见到我们，低头绕道走！别在这儿碍眼！”
裴星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利。
“如果我说不呢？”他问。
“不？”李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裴星脸上，“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C级？现在你连精神力外放都做不到吧？信不信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按在地上——”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裴星动了。
不是用精神力，不是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以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在李锐的喉结下方轻轻一点。
李锐整个人僵住了。
一股冰冷的、仿佛被毒蛇盯上的恐惧感，从被触碰的那一点瞬间蔓延全身。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裴星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你……”王浩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裴星收回手，看着李锐因为窒息而逐渐涨红的脸，缓缓说道：“精神力评级，决定的是机甲操控权限。但决定一个人能不能活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数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面前的两个人能听见：“下次再拦我的路，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废物’。”
说完，他绕过僵在原地的李锐，朝楼梯走去。
周围一片死寂。
直到裴星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李锐才猛地喘过气来，捂着喉咙剧烈咳嗽。王浩赶紧扶住他，脸色发白：“锐哥，你没事吧？他……他刚才……”
“闭嘴！”李锐嘶哑地吼道，他死死盯着楼梯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了杀意。
不是虚张声势，不是恐吓，而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冰冷而纯粹的杀意。
“这家伙……不对劲。”李锐咬着牙说。
……
裴星回到自己的宿舍。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储物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墙壁是冰冷的金属灰色，唯一的窗户对着宿舍楼的后墙，几乎照不进什么光。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开始整理今天获得的信息。
第一，这个时代对AI的依赖程度远超想象。从林薇的话里可以听出，现代机甲的所有系统——能源分配、武器控制、机动调整——几乎全部由AI托管，驾驶员的作用更像是“指令确认员”和“状态监控员”。手操技术，已经彻底沦为历史课本里的名词。
第二，模因迷雾的资料被严格管控。连图书馆的二级权限都无法直接调阅，这说明共同体高层对“模因”的警惕程度极高，或者说……他们隐藏了什么不想让普通人知道的东西。
第三，学院内部的阶级分化严重。F班，作为最低评级的班级，不仅资源匮乏，还要承受来自其他班级甚至同班同学的歧视和打压。而像“数据之子”那样的精英派系，恐怕掌握着远超普通学员的权限和资源。
第四……林薇。
裴星想起那个眼睛发亮的少女。她对技术的纯粹热爱，在这个数据至上的时代显得格格不入，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可能会成为一个重要的突破口。
至于李锐和王浩那种小角色……
裴星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
这具身体虽然精神力滞涩，肌肉力量也远不如前世，但基础的格斗本能还在。刚才那一指，他刻意收敛了力道，只用了足以让对方暂时窒息、却不会造成永久伤害的力度。
效果不错。
但这种方法，只能用一次。下次对方有了防备，或者找来更多的人，光靠肉体格斗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他需要尽快恢复实力。
不是精神力——那种东西，在这个身体里就像被水泥封死的水管，强行冲开只会导致更严重的损伤。他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机甲驾驶能力。
在这个AI托管的时代，如何用一具F级精神力的身体，驾驶机甲？
裴星睁开眼睛，调出光屏，开始搜索“基础机甲操作课程”。
很快，课程表跳了出来。
明天上午，第三训练场，基础机甲操作课。授课教官：秦岳。
课程内容：标准AI协同驾驶训练，同步率基础提升练习。
裴星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秦岳”这个名字上轻轻敲了敲。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秦教官以严厉著称，但同时也是少数几个不会因为学员精神力评级低就完全放弃的教官。不过，他的严厉是建立在“遵守规则”的前提下的——任何偏离标准操作手册的行为，都会被他视为对机甲艺术的亵渎。
而裴星要做的，恰恰是“偏离标准”。
他关掉光屏，躺到床上。
窗外，人造星辰缓缓移动，冰冷的光透过狭窄的窗户，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裴星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模拟。
模拟机甲驾驶舱的布局，模拟操纵杆的手感，模拟踏板的角度，模拟那些早已刻进灵魂深处的、关于如何让一具钢铁巨人如臂使指的每一个细节。
精神力滞涩又如何？
AI托管又如何？
他曾经在更恶劣的环境下战斗过——机甲能源即将耗尽，武器系统全部离线，通讯被彻底切断，身后是燃烧的基地，面前是数倍于己的敌人。
那时候，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双手，和那颗从未冷却过的战心。
现在，也一样。
黑暗中，裴星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明天，第三训练场。
他会让所有人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被时代淘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