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踏入“忘途轩”的第一秒就后悔了。
这里没有菜单,没有价格,只有一条长得望不见头的走廊和无数扇相同的门。
服务员微笑着递给她一张纸条:“用餐后请凭此据离开。”
她亲眼看见前面的客人走进一扇门后消失了。
为了逃出去,她假装正常点餐用餐,
却在盘子底下发现一行血字:
“别吃任何东西,否则你会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而刚才吃下牛排的同伴,正开始变得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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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途轩”的招牌,是种病恹恹的昏黄色,像块浸透了劣质油垢的海绵,勉强挂在巷子口吹来的阴风里。米米几乎是踏进去的第一秒,脚跟还没在柔软得过分、仿佛某种活物脏腑的地毯上踩实,那股子悔意就混着陈年灰尘和隐秘腐败的气味,直冲天灵盖。
没有大堂,没有迎宾台,更没有菜单价目表。眼前只有一条长得毫无道理的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毫无二致的暗红色门扉,向着视线尽头无穷无尽地延伸,被顶上摇曳不定、光线惨淡的壁灯勉强映照着。空气凝滞,温度莫名比外面低了好几度,黏糊糊地扒在皮肤上。寂静是这里的主调,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脚下地毯吞咽脚步声的闷响。
一个穿着过分笔挺、浆洗得发硬制服的服务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脸上挂着的微笑弧度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眼神却空洞得没有一丝活气。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递过来一张触手冰凉、质地坚韧的硬纸片。
“用餐后,请凭此据离开。”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米米手指微颤地接过,纸上只有一个数字“7-14-∞”,墨迹深黑。她抬头,恰好看见前面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被另一个同样表情空洞的服务员引着,推开右手边一扇门。门扉合拢的瞬间,没有光线溢出,没有餐具碰撞声,什么都没有,那人就像一滴水融进了海绵,彻底消失了踪影。
心脏猛地一缩。
这不是饭店。这是个陷阱。
她攥紧了手里的纸据,冰凉的触感刺着掌心。不能慌。她对自己说。得出去。怎么出去?纸条是钥匙?“用餐后”……意思是,必须吃完这顿饭?
她被引到了另一扇标着“7-14-∞”的门前,服务员推开门,做出请的手势,脸上的微笑分毫未变。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房间不大,只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空无一物。墙壁是同样的暗红色,吸走了大部分光线,让人感到莫名的压抑。同伴李勇已经坐在里面,他倒是心大,还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地方真怪,网上点评居然全是五星,说什么‘终身难忘的体验’。”
米米没接话,她把那张纸据紧紧攥在手心,仿佛它能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必须假装正常,完成“用餐”这个步骤。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平静。
门再次无声滑开,服务员端着一个盖着银色穹顶的餐盘进来,动作僵硬地放在桌子中央,然后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李勇已经拿起刀叉,兴致勃勃:“闻着还挺香?不知道是什么……”他掀开了餐盘的穹顶。
里面是一块牛排,烹制得恰到好处,滋滋冒着油光,配着翠绿的芦笋和烤得焦黄的小土豆。看上去无比正常,甚至称得上美味。
但米米胃里一阵翻搅。这正常太过诡异。在这条没有尽头、吞噬活人的走廊里,出现这样一份标准西餐?
“快吃啊,米米,愣着干嘛?”李勇已经切下一块,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含糊地称赞,“嗯!味道真不错!”
米米勉强拿起刀叉,假装切割着牛排,刀刃碰到骨瓷盘,发出细微的刮擦声。她一点食欲都没有,只有强烈的危机感在头皮炸开。她小心地用叉子拨开一块土豆,视线扫过盘子下方。
一行字,潦草、暗红,像是用快要凝固的血液匆匆写就,黏在洁白的骨瓷上:
“别吃任何东西,否则你会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四肢都僵了片刻。
她猛地抬头看向李勇。他已经吃下了大半块牛排,正心满意足地拿起餐巾擦嘴。
“你怎么不吃?”他问,声音似乎……飘忽了一点?
米米死死盯着他。灯光下,李勇的身形边缘,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不是眼花,那种透明感非常细微,但确实存在。就像往清水里滴入了一滴墨,正在缓慢地晕开,稀释他存在的浓度。
“李勇……”米米的声音发紧,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啊?”李勇放下餐巾,笑容依旧,但那笑容看起来也淡了些,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就是……有点困。”他说着,抬手揉了揉眼睛,那只抬起的手,在灯光下透出些许后面的墙壁纹理。
透明!他正在变得透明!
米米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盘子下的警告是真的!吃下这里的东西,就会……就会成为这里的一部分?像那个灰色风衣男人一样消失?像这条走廊本身,吞噬着一个又一个迷失者?
“我、我去下洗手间!”米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出沉闷的响声。她必须离开这个房间,立刻,马上!
李勇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他的轮廓又模糊了一分:“哦,好……快点回来。”
米米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房间,反手带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息。走廊依旧无限延伸,两旁的暗红色门扉沉默如墓碑,顶上的壁灯投下惨淡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她摊开手心,那张写着“7-14-∞”的纸据已经被汗水浸得微潮。
凭此据离开……“用餐后”……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低头仔细看去。那数字的墨迹,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比刚才……淡了一点点?是因为汗水,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进脑海。
如果,“用餐”本身就是一个无法逆转的仪式呢?如果李勇的“透明化”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呢?就算她没吃,她进来了,拿到了这张“凭据”,她还能轻易离开吗?
寂静的走廊里,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不,不能坐以待毙。
她离开门板,强迫自己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地毯柔软依旧,却仿佛藏着无数张嘴,在吮吸她的力气。两边的门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区别。走了不知道多久,感觉应该快到入口了,可抬头望去,前方依旧是那条望不见头的走廊,无数惨淡的壁灯像一只只嘲弄的眼睛。
迷路了。彻底迷路了。
她停下来,冷汗浸湿了后背。得想办法,必须想办法!
她的目光扫过墙壁,忽然定格在不远处。那里的墙壁上,似乎有一块颜色略深,形状……像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挣扎的痕迹,就像是……有人被硬生生按进墙壁,又被粗糙地抹去了大部分存在。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顺着脊柱爬升。
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难道不只是消失,而是被……同化?变成这走廊、这墙壁、这地毯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一扇暗红色的门无声地滑开了。
一个服务员端着空餐盘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是那标准而空洞的微笑。他看也没看米米,径直朝着走廊更深处走去。
门,还没有完全关上。
门缝里,泄出房间内的景象——和她的房间几乎一样。但桌子上,似乎放着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也许……是线索?是另一个警告?还是更深的陷阱?
米米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进去看看?那扇未关拢的门像一张诱惑又危险的嘴。还是继续在这无尽的、正在缓慢吞噬她同伴的走廊里徒劳地寻找出口?
脚步声。
不是服务员的。
另一种声音,沉重,拖沓,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黏腻感,从走廊的另一头,慢慢地,一下,一下,靠近。
米米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了。她死死地盯着那片被昏暗笼罩的走廊尽头,手心里的纸据几乎要被捏烂。
那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混合着某种湿漉漉的黏腻声响,一下,一下,从看不见的走廊拐角后面传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压迫感,精准地敲打在米米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跑!
这个念头如同电流击穿脊髓,让她几乎要跳起来。可双腿像灌满了这走廊里凝滞的冷气,沉重得不听使唤。视线死死锁在前方那片昏暗,耳朵里全是自己狂乱的心跳和那越来越近的恐怖声响。
不能待在这里!
她猛地拧身,动作因为恐惧而显得僵硬滑稽,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那扇还未完全合拢的暗红色门扉——刚才服务员离开的那一间。手指触到冰凉的门板,用力一推!
“咔。”
一声轻响,门滑开了些许。她泥鳅一样侧身挤了进去,反手用尽全力,将门轻轻推回原位,直到锁舌落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声。
背靠着门板,她大口喘息,又拼命压抑着声音,胸腔里火烧火燎。门外,那拖沓黏腻的脚步声似乎停顿了一下,就在不远处。她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连牙齿都在打颤。
几秒死寂般的等待,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慢慢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她这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身体,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惊魂稍定,她转过身,打量这个房间。和她的那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的桌子,同样的椅子,同样的压抑暗红色墙壁。唯一的区别是,这张桌子上没有摆放餐盘,而是在正中央,孤零零地放着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陈旧起毛的册子。
是……顾客留言簿?还是……
她迟疑地走近,手指拂过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东西可能关乎生死。她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字迹五花八门,大多潦草、慌乱,甚至有些带着明显的污渍(她不敢细想那是什么)。
“不要相信服务员的微笑!他们不是人!”
“食物是诅咒!千万别碰!”
“数字会变淡!凭据失效前必须找到出口!”
“走廊会动!它在玩弄你!”
“墙壁……墙壁在吸收他们……”
“我吃了沙拉,我的左手开始看不见了,救命——”
“后来的者,如果你看到这条,记住,‘厨房’是唯一的生路,但那里有……”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被一大片泼溅状的暗褐色污迹覆盖。米米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继续往下翻。后面的记录越来越混乱,充满了绝望和疯癫的涂鸦,有些页面上甚至有用指甲或什么硬物刻出的深深划痕。
直到她翻到接近末尾的某一页,上面只有一行相对清晰、却透着一股死寂般平静的字迹:
“它喜欢看我们挣扎。规则是假的。或者,规则本身就是陷阱。‘用餐’即开始同化,‘凭据’是倒计时的刻度。当数字彻底消失,你就会永远留下,成为新的‘装饰’。”
数字消失?
米米猛地摊开一直紧攥的左手,那张硬纸凭据上,“7-14-∞”的墨迹,比起刚才,肉眼可见地又淡去了一小圈!像被无形的手擦掉了一部分!
冷汗瞬间湿透了额发。倒计时……同化……李勇!
她“啪”地合上留言簿,巨大的恐惧反而催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不能等死!必须找到那个所谓的“厨房”!
她再次轻轻拉开一条门缝,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投下惨淡的光。她闪身出去,目光锐利地扫视两侧。留言簿提到走廊会“动”,不能依赖记忆中的方向。她强迫自己冷静,观察着墙壁和地毯的细微之处。
有些门扉的把手,似乎比其他更显陈旧。有些地毯的磨损痕迹,指向特定的流向。她循着这些几乎无法察觉的线索,像在雷区中潜行,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
在一个十字路口,她猛地缩回墙角。斜对面,一扇门打开,一个服务员端着盖有穹顶的餐盘走出。他没有走向任何客房,而是径直朝着走廊一侧光洁的墙壁走去——然后,毫无阻碍地,穿了进去。
墙壁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旋即恢复原状。
米米瞳孔骤缩。就是那里!
等待服务员的身影彻底消失,她冲到那面墙壁前,伸手触摸。冰冷,坚实,完全是正常的墙体触感。她学着服务员的样子撞过去——额头差点磕出包。
不行!需要别的方法?特定的时机?还是……需要“状态”?
她想起李勇开始透明的身体。难道……
就在这时,隔壁一扇门里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放我出去……我不吃了……我要回家……”
米米只犹豫了一瞬。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可那哭声……
她咬咬牙,凑近那扇门,压低声音:“喂?听得到吗?别吃任何东西!千万别吃!”
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几秒后,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一张惨白、泪痕交错的脸露了出来,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你是新来的?你知道怎么出去?”女人急促地问,声音沙哑。
“我不知道,但有人留下线索,说‘厨房’是生路。”米米快速说道,警惕地环顾四周,“你的凭据,数字变淡了吗?”
女人慌忙摊开手,她的凭据上,数字“5-23-∞”也已经模糊了近半。
“它、它在消失!怎么办?”女人几乎要哭出来。
“跟我来,我们得找到那面能穿过去的墙!”米米拉起她冰冷颤抖的手。
两个绝望的人,沿着寂静的走廊小心翼翼地移动。米米凭着记忆和观察,指引着方向。女人的状态很不好,脚步虚浮,身体偶尔会出现极其细微的闪烁,她似乎……吃过一点这里的东西。
“就在前面那个拐角过去……”米米低声道。
眼看希望就在前方。
“两位女士。”
一个平直、空洞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
米米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她僵硬地回过头。
三个穿着笔挺制服的服务员,脸上挂着那种标准得令人作呕的微笑,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挡住了她们的退路。为首的那个,正是最初递给米米凭据的人。
“用餐时间尚未结束,”他微笑着说,嘴角弧度精确,“离席是不符合规定的。”
他的目光,越过米米,落在了她身后那个状态明显不对的女人身上。
“尤其是一位,已经‘用餐’的客人。”
话音未落,另外两名服务员已经迈步上前,他们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压迫感,径直走向那个面如死灰的女人。
“不!不要!放开我!”女人发出凄厉的尖叫,挣扎着,身体那微弱的闪烁变得剧烈起来。
米米想冲上去,脚下却像生了根。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服务员,一左一右,抓住了女人的手臂。他们的手触碰到女人的瞬间,她的挣扎变得徒劳,身体像一团被投入水中的颜料,轮廓迅速模糊、扩散,颜色褪去,变得如同灰雾。
没有惨叫,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水分被快速蒸发。
短短两三秒,一个大活人,就在米米眼前,被“抹”掉了。
那团人形的灰雾,被两名服务员随手一“按”,融入了旁边暗红色的墙壁。墙壁表面如同水面般波动了几下,泛起几圈涟漪,随即恢复平静,颜色似乎……比旁边更深了一点点。
服务员收回手,脸上微笑依旧,转向面无人色的米米。
“您的同伴似乎不太舒服,我们已经安排她‘休息’了。”为首的服务员平静地说,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让我送您回房间,继续享用您的晚餐。”
他向前一步,伸出了那只刚刚间接“抹除”了一个人的手。
米米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张空洞微笑的脸,看着身后那面吞噬了女人的墙壁。
她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