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大暑，天气异常地炎热。送女儿回什伍村的路上偶然瞥见保衡路边地里开着一片紫蓝色、圆锥形的小花，女儿问那是什么花儿？我说那是沙参花，她又问我沙参是什么？我说沙参是一种可以治病的中药材.....
随着女儿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我的思绪不由得飞回到三十年的那个夏天.....
1993年我在马店初中上初二，我们班什伍村的同学只有我和一位女同学，所以大多时候我都是独自一人上学、回家。那时大家都比较贪玩，没有什么所谓的学习氛围。我记得当时数学老师正在讲立体几何中的全等三角形，总觉得听不懂，但又不好意思请教老师。一是我本身就比较害羞，再一个经常问老师问题的学生会遭到许多同学的耻笑，会被同学们嘲笑为书呆子。我那可怜的自尊心是承受不住这种嘲笑和打击的，慢慢地便觉得自己是天下最笨的那个人，认为自己在水平这么差的一个初中将来根本没有考上大学的可能。
所以我也偶尔逃课，有时是不想上数学老师的课，有时候是因为上学的路上会被马店一些淘气的同学拦截。1993年7月22日那天，是个星期四。那天早晨我走到马店十字街头，又遇到了那帮坏学生。他们像拦路抢劫的响马，唱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拦着我不让我过去。
我没有办法只好掉头往回走，可是我是不敢回家的，因为如果那样会被父亲赏上几巴掌或者在我的屁股上留下几个凌乱的脚印。
我只能骑着车子漫无目的地瞎逛，去哪呢？去哪呢？我像一位军事指挥官思考突围方向似的思考着。嗯！去姥姥家，那是比较安全的地方。
到了姥姥家，她看到我很惊讶：“今天又不是星期天，你怎么没去上学？”我支吾几声，随便撒了个谎。估计她也没相信，但我的姥姥却也没有继续追问我。“既然来了，吃了晌午饭再说吧”她说道，“时间还早，跟我去地里收拾一下沙参吧”她又说道。
那天的天是那么地蓝，云是那么地白、那么地傲慢、那么地丰满、还那么懒洋洋地在天上腾卷着。其实在地里，姥姥也没有让我干什么活，只是偶尔帮她撑个布袋。
姥姥给我讲种植沙参的过程：春天冒着风沙把种子撒到地里，为了防止土壤干燥，影响发芽，晚上无论多晚都要浇水，有时甚至浇一个晚上；夏天要冒着烈日除草，越是太阳毒辣的时间越要去地里除草，因为那样才容易把刚锄下来的草晒死；还要时不时地打农药，背着三十多斤的喷雾器，勒的肩膀红而疼，难闻的农药味熏得眼睛直流泪，刺激的鼻子直打喷嚏。所以仅仅一个打农药，便会把人的五官折腾个够呛。快要成熟时，为了防止被偷晚上还要去地里看着。
直到11月份才能收回家里，刷洗、水烫、剥皮、晾干，最后驮到安国药市上卖掉。这样下来一亩地能收入500元左右，还要赶上药材价格好的时候。这便是从春到冬，从暖到寒，200多天的辛劳所换来的回报......
姥姥就这么看似漫不经心地念叨着，好像是故意告诉我种地的种种不易，让我懂得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不再像她那样一生辛劳。又好似只是仅仅告诉我她是怎么种植沙参这种中药材的。
姥姥没有上过一天学，但在那一刻我觉得她是一位伟大的、经验丰富的教育家。她就那么心平气和地讲，甚至连语调的变化都没有，而所讲的话跟学习、跟人生没有半点关系，更没有责备打骂。
有的人可以在一分钟内成为英雄，我却在那一刻参透了我的人生禅机：生活不易，应该努力学习摆脱贫困，并尽量成为一个比较优秀的人。
我的姥姥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如果说她与其他人还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她的命运比其他人更惨一些：她三十来岁的时候丈夫因病去世，她独自抚养三个十来岁的儿女，后来她的二女儿又不堪压力服毒自杀.....
姥姥所受的打击和艰辛不是我这个不入流的文学爱好者用这么干巴巴地文字所能表达出来的。所以，姥姥注定是一个坚强、乐观的女人。她历经打击却依然以倔强地心态笑对生活，她用勤劳地双手将地里的活计打理的井井有条、尽心抚养儿女，生活虽然清贫但她从未想到放弃。积极、乐观、坚强这些优秀的品质在这位普通的农村妇女身上体现地淋漓尽致！
后来，我多读了几年书。我貌似懂得了在姥姥那柔弱的身体里为什么会蕴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姥姥可能并非是生来就如此坚强的，而是她在面对人生磨难奋起抗争时所激发出来的一种神奇地斗志！
多年以后，我依然记得当时姥姥说的每一句话。甚至将沙参的一切知识都印在了脑海深处：沙参，桔梗科，根胡萝卜状，不分枝，高可达1米。花紫色或蓝色，花梗短，花萼全缘或具齿，7-8月开花。以根入药，秋季刨采，甘而微苦，有滋补、祛寒热、清肺止咳之效。主治气管炎，百日咳，肺热咳嗽，咯痰黄稠。
写到这里，我手中的笔有些许颤抖，我的眼睛也被一层薄雾遮住。但一幅带着神奇的光芒的、温暖的图画随之展现在我眼前：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夏日，瓦蓝的天空中飘着镶着金边的白云，不甘寂寞的阳光从不太厚的云朵中挤出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一个黑矮瘦的小男孩，他们站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夹杂着化肥与粪的味道的一丝丝的风徐徐吹来，惹得蓝色或者紫色的沙参花儿一会儿向左摆动，一会儿向右摆动。老人面带微笑缓缓地唠叨着，小男孩眉头紧锁不发一言，默默地听着.....
我想，我那读书的种子大概就是从那天起在我幼小的心里埋下的吧。
后来我猜，姥姥肯定知道我那天是逃学了，因为中午我们很早就从地里回家了。她利索地做好午饭，吃完饭，我的姥姥给我买了点心，又让我捎着早已为我做好的棉衣，又悄悄地塞给我五元零花钱，便催促我赶紧回家。
走时我什么话也没说便踏上了车子，我知道，他一定会在后面默默地看着我，直到看不到我的身影她才会回家。从此以后，我每次从姥姥家离开时，我都不忍心回头望她一眼....
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她，那天我是决定不再学习而坚决打算辍学的。她极有可能猜到我的逃学，但她应该想不到那个上午会对我产生多大的影响：从那天起，我又重拾学习的信心，恢复了面对困难的勇气。甚至说改变了我的命运，纠正了我的人生轨迹都不为过。
如今，我业已步入不惑之年，半生蹉跎却毫无半点成就。不知姥姥是否对我很失望，但我实在是愧对她那殷殷地期望。
更加遗憾的是我再也听不到我的姥姥的唠叨了.....
河北赵无言
2023.03.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