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加清犹豫着是不是该去看医生,周小冬帮她廓清了思路。
加清准备出门上班的时候疼痛袭来,她伸向头盔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惊怕地定住了不敢动,怕一动,那种脉络被揪着般的疼痛会蔓延至整个前胸后背把她的生命拔根而起。
“怎么了?”周小冬拎了包也正准备出门。
加清等一阵疼痛缓过去,淡淡地说:“没什么,有点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下?”
周小冬的语气很关心,加清垂头躲开他的目光。以前,特别是结婚后那一两年,她多么期盼周小冬能有如此语气,那时她笑盈盈地看向他,甚至想跳起来猴到他身上,而不是因他冷漠的目光和严厉的沉默而却步。手术后,周小冬在拉近他们的距离,他站在加清身边的时候比以前靠近了,有一次他站在加清身后,加清一甩头,头发擦着他的脸;以前,加清的长辫子可从没扫到过他。有时候,他跟加清说着话甚至还带有一点期望得到她回应的那种讨好的意思。他是不是希望加清像从前那样真心诚意软语笑颜地对待她?在他对加清的关心能得到热烈回应的时候他不能给与,在他终于认为需要关心加清的时候,加清却不需要了开始拒绝了。这个可怜的人!自己何尝又不是!在渴望的时候得不到,在不再需要的时候他却施与。
“没什么,只不过这几天着凉了。”加清伸手拿头盔,知道他的目光在端详自己。
“哦,你是穿得有点少。”
加清戴上头盔,看着周小冬上方的天花板。头盔的搭扣扣上了,她转身打开门走出去:不,自己不可怜。加清从不可怜自己,加清对自己更严苛更冷。
当加清的疼痛又一次被发现后,周小冬严肃起来:“不行,你必须看医生。要是不放心江晏的医院,先拍个片子,请魏主任看下。”
加清内心一声惊叫:不!不知自己的心思时隐隐约约告诫自己不能联系,明了自己的心思后绝不能联系,即使是为了诊断病情也不行!再说,她不能以病人的形象出现在魏松声面前,即使是拍个片子出现在他面前也不行。况且自己的毛病也不大,只不过寒气侵入脉络,为这点儿事耽搁他宝贵的时间他会怎么看?
为了不联系魏松声,加清当天就去看医生。
加清在江晏中医院等电梯,因为不是为父母小孩看病只是自己看病,她觉得很闲适,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电梯前各式各样的人。就在她抬起头看着电梯门时,某个动作的片段与她那次等电梯时某个动作有细微的重合,刹那间,她仿佛又回到彼时彼地,仿佛回头能看见他的背影——加清真的回过头,身处此时此地,她回头望向彼时彼地,明知不可得地想再一瞥魏松声的身影。江晏县医院的人群映入眼帘,嘈杂的声音充斥耳朵,刹那间,一切都止息、安静,仿佛有一首曲子奏响,廊柱、月亮门、雕花的挂落是琴弦,风是多才却无情的手,拨动了弦,哀婉的琴音从大厅中空奏响,对面的走廊、这个电梯间、整个楼层的空间响斥了深沉、低缓、绵绵不绝的弦音。
就像鹧鸪啼鸣,因诗词意境被赋予意义成为一种意象,电梯间因那次等待而成为加清生命中的一个意象。每次站在电梯间,总仿佛有一首哀婉的歌幽幽奏响,一种慌张、惊喜、期待的情绪,缠绕着清醒、悲哀、绝望的感情,因相见别离因刻意遗忘和终于惊醒以及毅然决然的划清泾渭和绵绵不绝的思念而变奏,仿佛有一阵轻柔的薄雾一样的惆怅笼罩了她。
医院里的电梯总是拥挤,江晏县的也是这样。加清站在电梯里盯着电梯外的某个方向,随着门缓缓关闭,有一种永远失去的痛楚。
加清看着对面的中医,她对西医不再偏见但还是信任中医,也不再觉得白大褂是件设计得有点丑的工作服,而是有一种远远的淡淡的亲切感。
医生的指尖轻轻搭在脉搏上,闲闲谈:“睡眠怎样?失眠吗?”
“睡得很好,很少、几乎不失眠。”
“熬夜吗?”
“不熬夜。一般十点左右睡,六点起床。”
“真自律!”医生赞叹。
加清低头眸光一闪讥嘲自己:外表看起来挺自律,内心其实兵荒马乱。
“饮食规律吗?肠胃有没有不适?”
“规律。胃口很好。”
“在哪个单位?工作忙不忙?”
“检察院。不忙。”
“比我们轻松多了呀!”医生感叹。
“那你有什么忧虑的呀!有什么事想开点。”
加清疑惑:医生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郁气淤积。”医生下了结论。
加清心一惊:看得真准!她目光黯淡,随即笑笑:“可能是最近经常加班的缘故,觉得有点累。”
“用点疏解的药吧,关键还是看你自己调节,情绪要好。”
“好的。”
新年将近,远远的,四面的空中时不时响起沉闷的爆竹声。加清抬头,怔怔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又缓缓地低下头。这一年剩余的时光真是短暂又漫长,遇见魏松声好像是前几天刚刚发生的事,但是其间又像经历了好多年,把往日重走,把余生看透。
吃过年夜饭,加清把孩子安顿在客厅的罗汉床上看春晚,抱了床被子做靠背,孩子靠着舒适而且暖和,顺便把毛绒玩具也捧上了床,美其名曰:一起看春晚。她和周小冬搬了张小杌子在旁相陪、剥瓜子儿。
春晚的小品照例常是喜剧结尾。加清从不耐烦看大团圆的结尾,她觉得假,煽情,总是在皆大欢喜来临时转头吃东西或者做别的事。加清认为悲剧的结尾才真实。
今天,她静静地盯着屏幕:人世间欢喜团圆的结局究竟是什么样子呢?包袱抖开,笑声四起,她几无所觉地淡淡一笑。一笑,便发现自己的眉尖微蹙,原来,自己一直皱着眉;便醒悟,这些天,从那猛然醒悟之后,自己一直是皱着眉的;便明白,从此以后,仍会一直皱着眉。
小莫开始打呵欠,加清抱着他回房睡觉。掌声、笑语,悠扬的乐曲、兴奋的嗓音、璀璨的灯光在身后交织成欢腾的海洋。加清看见自己映在墙壁上的身影,它孤零、凄凉。
加清睡着了。
新年的钟声将敲响,爆竹声响彻云霄,烟花照亮夜空,过去的一年过去,新的一年开始,一切将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