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闲时,家里的长辈拿个板凳坐在门前,时不时就会感叹一句,不是故意说给人听的客套话,就那么望着远处的田,自言自语似的说到“现在的社会好呀,要放在以前,谁敢想?在这个社会,当农民都好。”我能感觉得出来,那是从心尖尖淌出来的话。
我们常说现在的农民苦,面朝黄土背朝天,可只有从那个时代一步步走过来的人,才真正尝过农民那“最苦的苦”——那种苦,不是累,是熬,是眼看着日子紧巴巴地勒进肉里,却不敢松一口气。
延续了两千多年的“皇粮国税”,是在2006年才正式退出历史舞台的。我对交粮的事,还有记忆。
那时候,粮食收下来,在场坝里晒得透干,就要在规定的时间里,一背篓一背篓地背到镇上的粮站去。我妈说,那时是按人头交粮,我们家一年要上交六百斤——稻谷四百来斤,麦子两百来斤。搁现在看,不算多,可在那时候,这是我们一家一半的收成。
我爷爷奶奶走得早,姐姐又去了学校,家里只剩我妈带着我。到了去镇上交粮那天,天刚亮就要动身。我妈背着一两百斤的粮食,走山路,走一段歇一会。我那时还不懂事,只觉得能去场镇是件热闹事,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哪知晓那一路的汗。
粮站人多,排队是常事。有些人的粮食不够干,验不上,要么背回去重晒,要么趁天好在附近找块坝子再晒一天。我们家离得远,来回一趟不容易,我妈就把粮食晒了又晒,咬在嘴里“咯嘣”一声脆响,才敢装袋。
对我而言,排队最是难熬。我不敢乱跑,也不敢乱摸,就那么呆呆坐在粮站的墙角,看着人来人往。偶尔耐不住,想动一动,就会被我妈低声呵斥一句。
可我也有盼头——交完粮的那几分钟。粮站食堂的包子刚刚出笼,又大又白,热气腾腾的,掰开来看是葱花豆腐馅的。我妈会给我买一个,热乎乎地递到我手里,她自己却从来没尝过。我大口大口地吃着,她就站在旁边,笑着看我。等交完粮,再走山路回到家,已经下午两三点。她煮碗面,囫囵吞下,转身又下地去了。
光交粮还不够。每年还有交猪的任务,按人头算,我们家要交四头猪给国家,自己养的第五头,才能留着过年吃。还有农税,一个人一年四十多块,四口人就是一百七。现在看一百七不算什么,可那时候,干一天活才两块工钱。
还有菜籽、叶子烟……一样都不能少。
要说清楚的是,这些交上去的粮食和猪肉,国家不是白拿的,会给钱,只是价格压得低。如果收成不好,粮食不够交,就得补差价——比国家收购价贵两毛一斤。
那时候,国家穷,工业还没起来,只能靠这样撑着,把日子一点一点熬过来。后来,国家渐渐好了。农民不用再交粮,不用再交税,种地还有补贴。再后来,有了新农合。以前看不起的病,现在敢去看了;以前只能躺在床上硬扛的,现在能去医院了。以前村里人如果得了重病,家里又没钱,就只能在家待着,看命够不够硬。命硬的,熬过去;命不硬的,就那么没了。
现在,我也常看见村里的老人们,闲下来搬张凳子坐在门口,望着田埂发呆。偶尔自言自语一句:“现在的日子,真是想都不敢想。”我坐在门槛上,陪着他们一起望。阳光正暖,田里的稻子还绿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我想起那年粮站的大包子,想起我妈站在旁边看我的样子,想起那条走不完的山路。
你好,我是梅梅,是一个大千世界中的普通人,在这里我将分享关于我过去、现在和以后的故事,以及我的所思、所悟、所想,感谢你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