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绝境生机,玉坠玄机
刺客来得太快,太凶!
为首的黑衣人一声令下,七八名死士如狼似虎般扑向墨兜儿,刀光剑影瞬间填满偏殿狭窄的空间。这些人显然受过严苛训练,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且配合默契,封死了墨兜儿所有退路。
墨兜儿虽通医术,身手却只能表现出寻常,只凭着本能挥动匕首格挡。匕首与钢刀相撞,看似震得她虎口发麻,连连后退,背脊已抵到太后床榻。
“保护太后!”她嘶声喊道,同时将袖中药粉扬向冲在最前的死士。
那死士猝不及防,吸入药粉,顿时双目刺痛,踉跄后退。但其余人丝毫不受影响,攻势更疾!
就在墨兜儿看似绝望之际,床榻上的太后忽然挣扎着坐起,枯瘦的手猛地拍向床头一处不显眼的雕花!
“咔嚓”一声轻响。
床榻靠墙一侧的木板竟应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进去!”太后用尽力气推了墨兜儿一把,声音嘶哑急促,“快!”
墨兜儿来不及多想,被太后推得一个踉跄,跌入暗门之中。几乎在她跌入的瞬间,暗门“砰”地合拢,将外面的喊杀声隔绝了大半。
暗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密道,仅靠墙壁上稀疏镶嵌的夜明珠照明,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陈年木料的味道。墨兜儿勉强稳住身形,却听到暗门外传来太后一声闷哼,以及刀锋入肉的可怕声响!
“娘娘——!”墨兜儿没想到太后在性命攸关时选择救她,肝胆俱裂,扑到暗门边运用全部内力,“开门!放我出去!”
暗门纹丝不动,显然只能从外面开启。外面传来太后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仿佛就贴在门边:“走……快走……顺着密道……去……去御花园……假山……”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刀锋破空的锐响,太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黑衣死士气急败坏的怒吼:“老东西!密道入口在哪儿?!”
“不说?砍了她的手脚!”
“等等,她好像……没气了。”
外面陷入短暂的死寂,随即是翻找东西的杂乱声响。墨兜儿贴在冰冷的暗门上,泪水无声涌出,浑身剧烈颤抖。太后……太后为了救她,死了。
那个慈祥的老人,那个与她娘亲有着深厚情谊、守护了她身世秘密十七年、在生命最后时刻仍拼命护她周全的老人,就这样死在了乱刀之下。她竟然还有所怀疑并未尽全力护她。
悔恨如同毒藤,瞬间缠紧心脏。墨兜儿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太后用命换来的逃生机会,绝不能浪费。
她擦干眼泪,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暗门,转身朝着密道深处摸索而去。
密道蜿蜒曲折,似乎修建已久,有些地段已有坍塌迹象。墨兜儿扶着潮湿的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天光。
那是密道的出口,隐藏在一座假山内部,外面是御花园的荷花池。出口处伪装得极好,从外面看就是一块普通的假山石,只有从内部才能推开。
墨兜儿小心翼翼推开石门一条缝,向外窥视。
天色已近黄昏,御花园内寂静无人。昨夜的血雨腥风似乎并未波及此处,荷花池中残荷败叶,在秋风中瑟瑟,更添几分萧索。
她正要钻出去,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两个太监,正一边打扫落叶一边低声议论:
“……听说没?寿康宫出大事了!太后娘娘……好像薨了!”
“什么?!真的假的?不是说病情好转了吗?”
“谁知道呢?今早还好好的,午后突然就……唉,宫里传什么的都有,有说是旧毒复发,有说是昨夜受惊过度,还有人说……是被人害死的!”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你是没看见,寿康宫现在围得跟铁桶似的,全是影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刚从那边过来,听到里头有哭声,好像是皇后娘娘……”
两个太监渐渐走远。墨兜儿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心如刀绞。
太后果然……已经去了。而凶手,此刻恐怕正在宫中某个角落,冷笑地看着这一切。
她不能就这样逃了。太后不能白死,她娘的仇,灵汐族的冤,还有那些死在慈云庵的孩童……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揭露真相,让该付出代价的人,血债血偿!
墨兜儿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太后给的那个明黄色锦囊。借着出口透进的微光,她再次展开那方丝绢,仔细看着上面的诗句和那行小字。
“深宫锁清秋,梧桐夜雨愁。
明珠蒙尘垢,灵汐泣暗流。
梅印心头烙,前尘孽债收。
待到云开日,山河重锦绣。”
这诗显然是她娘云裳所写,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宫廷黑暗的控诉、对灵汐族命运的悲叹,以及对未来的渺茫希望。“梅印心头烙”——指的应该就是太后所中的“血梅锁心”蛊,而“前尘孽债收”,则暗示这一切都与当年的恩怨有关。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句“待到云开日,山河重锦绣”上,又看了看那枚莲花玉坠。玉坠碧绿通透,雕工精湛,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她将玉坠对着光线仔细观察,忽然发现,莲花花心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刻痕。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触感果然不同。花心处不是平滑的,而是刻着一些比发丝还细的纹路。她将玉坠贴近眼睛,借着天光仔细辨认——那些纹路,竟然是一行微缩的灵汐古文字!
“以血为引,心诚则启。莲开九瓣,秘藏现世。”
灵汐秘藏的开启方法!
墨兜儿心脏狂跳。原来这玉坠不仅是身份信物,更是开启秘藏的钥匙!而开启的方法,竟与阿依朵在慈云庵密室发现的“七星锁灵阵”相似,都需要灵汐血脉之血为引!
只是“莲开九瓣”是什么意思?是指这玉坠本身有九瓣花瓣,需要以血浸润每一瓣?还是另有所指?
她正思忖间,忽然听到假山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细碎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仿佛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草丛中爬行。
墨兜儿心头一凛,从石门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暮色笼罩的御花园中,不知何时弥漫起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雾气。雾气所过之处,花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而雾气之中,隐隐有无数细小的黑影在蠕动、爬行。
蛊虫!是南疆的蛊虫!
有人在用蛊术搜查御花园!是阿依朵,还是她背后的南疆巫师?
墨兜儿屏住呼吸,慢慢退回密道深处。蛊虫对气味和生命气息极为敏感,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她顺着原路往回跑,跑了一段才想起,密道另一端的出口在寿康宫,此刻恐怕早已被封锁或监控。她被困在密道里了!
怎么办?
墨兜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太后临终前的话:“顺着密道……去……去御花园……假山……”
太后让她来御花园假山,难道只是为了让她从这里的出口逃生?不,太后应该知道,御花园也未必安全。除非……这假山附近,还有别的逃生之路,或者……藏有别的什么东西。
她停下脚步,开始仔细检查密道两侧的墙壁。既然太后能在寿康宫床榻设置暗门,那么这条密道中,很可能也有其他机关。
夜明珠幽绿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墨兜儿一寸一寸地摸索着墙壁,不放过任何可疑的凹凸或缝隙。大约摸索了十几丈远,她的手指忽然触碰到一块略微松动的石砖。
她用力一按,石砖向内凹陷。
“咔哒。”
身旁的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是一个更加狭小的空间,与其说是密室,不如说是个壁龛。壁龛内放着一个蒙尘的木匣。
墨兜儿取出木匣,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用灵汐古文字书写的手札;
一个小巧的青铜罗盘,指针却非南北,而是指向某个特定方位;
还有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碎片,边缘有烧灼痕迹,上面绘制的似乎是某处山脉的局部地形。
手札的第一页,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吾女云裳,若你见到此物,当知为娘已凶多吉少。此乃灵汐秘藏之部分线索与信物,藏于宫中密道,唯有我族嫡脉之血可开启此匣。切记:秘藏之地,需以‘引路明瞳’为灯,以‘莲花玉坠’为钥,以‘七星罗盘’为引,于‘三星贯日’之时,方可开启。开启之法,载于手札末页。然秘藏之力,既可造福苍生,亦可祸乱天下。望吾女慎之、慎之。母,灵汐大祭司,璇玑绝笔。”
是她外婆的绝笔!
墨兜儿颤抖着捧着手札。原来她外婆,灵汐族的大祭司璇玑,早在十七年前甚至更早,就将部分秘藏线索藏在了宫中密道!而她娘云裳,可能至死都没能找到这个木匣。
“引路明瞳”应该就是阿依朵在慈云庵密室发现的那颗流光珠;“莲花玉坠”在她手中;“七星罗盘”是这个青铜罗盘;“三星贯日”则是特定的天象时辰。
而开启秘藏的具体方法,就在手札末页!
墨兜儿快速翻到末页,上面果然记载着一段复杂的仪式和阵法布置,需要集齐三样信物,在特定时辰、特定地点,以灵汐嫡脉之血启动。而秘藏所在的位置,赫然标注着——
“北境,天绝谷,云深不知处。”
北境!萧墨渊此刻正在北境平乱!而天绝谷,正是北境最险峻、最神秘的绝地之一!
一切线索,竟在此刻串联起来!
难怪北境突然出现有组织的“流寇”,难怪那些人占据云州卫所后并不急于扩张,而是固守不出——他们的目标,很可能也是天绝谷中的灵汐秘藏!调萧墨渊离京平乱,既是为了让京城空虚,方便太子妃和王家动手,也是为了将靖渊王这支可能干扰他们夺取秘藏的力量,引到北境,甚至……借刀杀人!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墨兜儿浑身发冷。若真如此,萧墨渊此刻在北境的处境,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凶险!他不仅要面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流寇”,还可能陷入一个针对他和灵汐秘藏的巨大陷阱!
她必须去北境!必须去警告萧墨渊,也必须……去完成外婆和娘亲的遗愿,找到灵汐秘藏,不让它落入奸人之手!
可她现在自身难保,如何出宫?如何去北境?
密道外,蛊虫爬行的窸窣声越来越近,灰色雾气已从假山出口弥漫进来。不能再待了!
墨兜儿迅速将木匣中的东西贴身藏好,只留下那本手札。她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手札封面上——这是灵汐族记载重要秘法时的惯用封印,唯有嫡系血脉之血可解。
鲜血渗入封面,手札忽然泛起淡淡金光,封面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
“血融于纸,秘道现形。以罗盘为引,可通宫外。”
果然有出路!
墨兜儿立刻按照手札上的指示,将青铜罗盘平放于掌心,滴入第二滴血。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密道深处某个方向。
她毫不犹豫,朝着指针方向奔去。大约跑了百步,指针忽然停住,指向左侧墙壁。
墨兜儿用力推墙,墙壁纹丝不动。她想起手札上的话“血融于纸”,再次咬破手指,将血抹在墙壁上。
鲜血渗入砖缝,墙壁竟如水面般泛起涟漪,随后缓缓变得透明,最终消失,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阶梯尽头,隐约有水声传来。
是地下暗河!宫中密道,竟然连通着京城的地下暗河水系!难怪手札说“可通宫外”!
墨兜儿来不及多想,踏上阶梯。在她进入的瞬间,身后透明的墙壁重新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出现过。
阶梯很陡,直通地下深处。越往下,水声越大,空气也越发潮湿阴冷。终于,她来到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一条宽阔的地下河在洞中奔流,河水黝黑,不知通向何处。
河边系着一条简陋的木筏,筏上甚至准备了火把和干粮。显然,这是灵汐族先人早已准备好的逃生通道。
墨兜儿解开缆绳,跳上木筏,用火折子点燃火把。火光映照下,她最后看了一眼幽深的密道入口,然后用力一撑,木筏顺流而下,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河道中。
河水湍急,带着她奔向未知的前路。
而此刻,寿康宫偏殿内。
影卫首领单膝跪在皇帝面前,沉声禀报:“……太后娘娘……已薨。致命伤在胸口,一刀毙命。现场有打斗痕迹,墨姑娘不知所踪,只发现床榻暗门开启,密道内有新鲜血迹和脚印,通向御花园假山。假山出口附近发现南疆蛊虫痕迹,墨姑娘可能……已落入南疆妖人手中,或已遭不测。”
皇帝萧墨宸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异常孤峭。他久久不语,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太后……厚葬。以国母之礼。追查刺客,凡有牵连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是!”影卫首领领命,迟疑了一下,“那墨姑娘……”
“找。”皇帝转过身,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飞鸽传书北境,告诉靖渊王——京中生变,太后薨逝,墨氏失踪。让他……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影卫首领心中一凛,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他走到太后曾经躺过的床榻边,看着上面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那片刺目的红。
“母后……”他低声呢喃,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深藏的痛楚与疲惫,“您终究……还是走了。就像当年您护着云裳一样,如今又护着她的女儿……您是不是到死,都觉得……儿子是个冷血无情、不配为君的昏君?”
无人回答。
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秋风,卷起满地枯叶,仿佛在为这座深宫之中,又一个逝去的灵魂,唱着凄凉的挽歌。
夜色,彻底笼罩了皇城。
而遥远的北境,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