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

AIGC创作

我爷推了六十年的石磨,到死那天才停下来。

那盘磨在他家院子里,青石凿的,磨盘比人还高。打我记事起,他就在那儿推,一圈一圈,吱呀吱呀,从早推到晚。磨苞谷,磨麦子,磨黄豆。后来没人吃石磨磨的粮食了,他还是推。

推空磨。

我妈说,你爷疯了。

我不觉得。

小时候我问他,爷,你天天推个空磨,磨啥呢?

他说,磨日子。

我说日子咋磨?

他说,日子有棱角,磨平了就好过了。

我听不懂。

那年我十三岁,我奶刚走三个月。她是冬天没的,腊月二十三,小年。走的那天晚上下着雪,我爷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握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的手凉了,他还没松开。

办丧事那几天他一句话没说,就坐在棺材旁边,看着。别人来吊唁,他点点头。别人走了,他继续看着。

下葬那天,棺材抬起来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棺材跟前,伸手摸了摸。

就摸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回院子,推磨去了。

从那天起,他没停过。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推。推到中午,歇一会儿,吃口饭,接着推。推到天黑,推到他推不动了,就趴在磨杆上喘气。第二天天不亮,接着推。

我妈说,这样下去不行,身子骨受不了。

我爸说,随他吧,他心里有事。

什么事。

不知道。

我爷推了三年。

三年里那盘磨被推得光滑发亮,磨道上的土被踩成了一道沟,硬邦邦的,像石头。他穿的布鞋磨破了十几双,鞋底磨穿了,他就自己补,补完了接着推。

他越来越瘦,瘦得皮包骨头,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腰也弯了,弯得推磨的时候整个身子趴在磨杆上,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妈看不下去,跟我爸说,把他送医院吧。

我爸说,他自己不愿意,谁送得动。

那年我十六岁,暑假回家。一天傍晚,我端了碗面条给他送去。他接过来,吃了两口,放下碗,看着我。

“你知道你奶临走的时候说了啥吗?”

我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看着那盘磨,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她说,她想吃一口我磨的豆腐。”

我愣住了。

“那年月穷,买不起黄豆,”他说,“我跟她说,等开春,种了黄豆,我给你磨。”

他没说完。

等开春,黄豆种下去,还没长出来,我奶就病了。病来得快,一个月就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她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她说,那口豆腐,我吃不上了。

我爷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天亮的时候,她走了。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脸皱得像干核桃皮,眼睛混浊,但亮亮的,像有东西在里面。

“爷,那不是你的错。”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磨盘跟前,伸手摸了摸。那只手干枯得像树枝,骨节粗大,青筋暴起。他摸着磨盘,摸着那一道道磨出来的纹路,摸着摸着,忽然弯下腰,把脸贴了上去。

我听见他哭了。

他哭得很轻,很压抑,像怕人听见。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趴在磨盘上,抱着那盘磨,像抱着一个人。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他身上,照在那盘磨上。他抱着磨盘,抱着很久很久。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满脸的泪。

“六十年了,”他说,“这盘磨陪了我六十年。磨过多少粮食,磨过多少日子,都记不清了。可她临走想吃一口我磨的豆腐,我都没让她吃上。”

我说:“爷,奶不怪你。”

他摇摇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他推了一夜的磨。

我在屋里听着,吱呀,吱呀,吱呀。一圈一圈,从晚上响到天亮,从月亮响到太阳。那声音不紧不慢,像一个人走很远的路,走了一辈子,还没走到头。

天快亮的时候,声音停了。

我爬起来,跑到院子里。

他趴在磨杆上,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盘磨上,磨盘被磨得发亮,像一面镜子。

我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

爷。

他没应。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

凉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那盘磨,看着磨道上那道深深的沟。阳光越来越亮,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后来我妈来了,我爸来了,村里人都来了。他们把我爷抬进屋,换上寿衣,放在门板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盘磨。

磨盘上放着一样东西。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

是一块豆腐。

用粗布包着,压得方方正正,上面还撒了葱花。豆腐很嫩,颤颤巍巍的,像刚做出来的。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磨的豆子,什么时候点的卤,什么时候压的成型。昨天晚上他还在推磨,吱呀吱呀,推了一夜。我以为他在推空磨。

他不是在推空磨。

他在给我奶磨豆腐。

那块豆腐放在我手心里,温热的,带着豆子的香气。我捧着它,捧着很久很久。

后来我们把我爷埋了,埋在我奶旁边。两座坟挨着,中间隔着一尺远。

下葬那天,我把那块豆腐放在他棺材里。

放下去的时候,我妈忽然说,你爷这辈子,就等着这一天。

我说,等啥?

她说,等给你奶磨这块豆腐。

我看着那两座坟,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盘磨。还在院子里,还在那儿,青石凿的,磨盘比人还高。没人推了,它就那么闲着,风吹日晒,慢慢长满了青苔。

有时候我回去,会去看看它。

站在磨道里,看着那道深深的沟,听着风从磨盘中间穿过的声音。

呜——呜——

像一个人在哭。

又像一个人在唱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爷推了六十年的磨,最后那一年,他推的不是日子。

是豆腐。

是他欠我奶的那口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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