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的月光浸透墨坊,百年的楠木烟棚正滴落着松脂。

穿靛蓝短褂的老墨工赤脚踩过露水,手中的桐油灯照见石臼里沉睡的松烟。陈年鹿角胶在铜釜里化开时,惊醒了梁间悬着的贞观年制墨方。
十二岁的墨童攥着犀角梳,看师傅将珍珠、麝香细研入料。青石碓舂捣烟灰的闷响,震碎了瓦当上凝结的隋朝露水。"要等北斗柄指亥再和胶。"师傅的铜匙搅动墨泥,"松魂畏光,得就着月色揉十万杵。"
墨团在掌间翻涌,师傅的腕骨突然一沉。乌亮的墨锭压进楠木模的刹那,墨童瞧见烟灰里浮出未干的字迹——去岁雷击倒的老松根,正将年轮刻上墨面。
暴雨涨满洗烟池那夜,师傅教墨童辨犀纹。断成三截的唐墨在案头化开,显出一幅未盖印的《快雪时晴帖》。"这是南唐李廷珪耍的把戏。"师傅的骨刀刮过墨面,"松烟吞了晋人字,骨胶里就沁出笔锋。"
子夜晾墨时,墨童见墨锭在月光下自生云纹。师傅用隔年雪水养着松烟:"这是墨魄在寻前生主。"大雪封山那日,墨锭终于现了冰裂纹,师傅教墨童刻出《墨谱》里的"龙鳞皱",二十八道刀痕裂处,游出一尾顾恺之画过的螭龙。
启封试墨那晨,墨童在砚堂里研出黛色山河。师傅就着晨雾舔笔,笔尖忽地坠下开元年间某位书生的泪——那滴错过科考的遗恨,在宣纸上晕成了《千里江山图》的远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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