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的候车大厅里,人声嘈杂。老公和儿子一人拖着一个行李箱,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往前挨。孩子不时回头望,我冲他挥挥手,嘴型比着“没事”。检票口的门窄窄的,他们一前一后挤过去,背影很快被攒动的人头吞没。我转身往回走,来时三个人,回时一个人,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格外清晰。
家里忽然就静了。茶几上还留着没吃完的水果,沙发上留着老公躺着看手机压出的凹痕。厨房水池里,午饭的碗筷还没来得及洗。五天,总共五天。腊月二十九到家,正月初五就走,像一阵风似的,热热闹闹地刮过来,又急急忙忙地刮走了。
我推开窗户,想让屋里透透气。楼下的小广场上,一个老人在遛弯,弯着腰,走几步停一停。往年这时节,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孩子们放鞭炮,老人们扎堆晒太阳,小卖部门口的音响震天响,循环着“恭喜恭喜恭喜你”。今年呢?冷冷清清,连那条总在垃圾堆翻食的流浪狗都不见了。
我们这个单元十户人家在家过年的不过五家。今年小区不再供暖,老人们熬不住,纷纷被儿女接走了。有去北京的,有去上海的,有去省城的,还有的去了南方。这个住了二十年的老小区,忽然间就空了一大半。
今年的年夜饭是我邀了大姐和大姐夫两口子上来和我们一起吃的。她姑娘去了南方二姐婆家。我们五人一起跨年倒也热闹。可吃到一半,想起初七之前必须到岗。春晚开场的时候,他拿着手机开始抢票,孩子凑过去看,两个人头挨着头,研究哪个时间段能抢到。电视里载歌载舞,我一个人嗑着瓜子,看着那些热闹,忽然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今年春晚,我其实没怎么看。偶尔抬头,瞥见舞台上光影迷离,主持人说着喜庆的话,歌舞一个接一个。但相声小品少了,就算有,也笑不出来。倒是看见几个节目,演员是虚拟的,光影合成的,动作整齐划一,笑容完美得像复制粘贴。网上说,那是AI合成的,连主持人都用了虚拟形象。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那些脸孔好看是好看,却总觉得不对劲——没有皱纹,没有瑕疵,没有烟火气。
我想起小时候看春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嗑瓜子,剥花生,等着陈佩斯朱时茂的小品,等着赵丽蓉老师的“宫廷玉液酒”,等着赵本山的“卖拐”。那些小品,好多台词都能背下来了,可每次看还是笑。笑过之后,那些人物、那些故事,还会在脑子里转好久。现在呢?看完就忘了,像水过鸭背,留不下什么痕迹。
初五的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关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黄。远处偶尔有鞭炮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想起小时候,初五叫“破五”,要放鞭炮,要把“穷气”崩走。那会儿鞭炮声能从傍晚响到半夜,此起彼伏,震得窗户嗡嗡响。现在呢?稀稀落落几声,像应付差事。
手机响了,是孩子发来的语音:“妈妈,我们到了,在吃晚饭呢。”点开听了一遍,又听一遍。那边很吵,有人在说话,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我打字回复:“好,早点休息。”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楼下的老人还在遛弯,一圈,两圈,三圈。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步一步,慢慢挪。整个小区,大概就剩我们这些挪不动的人了吧。那些被接走的老人,此刻在儿女的城市,在陌生的楼房里,是不是也在想念这个冷冷清清的小区?想念供暖的小区?想念初一早上互相拜年的老邻居?
春晚可以AI,相声小品可以AI,连拜年都可以用微信搞定。可有些东西,AI做不出来。比如孩子扑过来时的温度,比如一家人挤在沙发上的重量,比如初五送他们去车站时,那个回头望的眼神。
年还没过完,可年已经过完了。窗外那个遛弯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也不见了。整个小区,沉在夜色里,静静的,像睡着了。只有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路,照着这个越来越没有意思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