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625年:暴风雨前

624年的冬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雪落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落在东宫的屋檐上,落在秦王府的旗杆上。整座城市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这种安静是假的。雪底下有东西在蠕动,在发酵,在等待。

李渊站在太极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每天晚上,他都会梦到两个儿子互相残杀,梦到太极殿的地板上流满了血。他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

“陛下,”太监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太子求见。”

“让他进来吧。”

李建成走进大殿,身上的雪花还没有拍干净。他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父皇,儿臣有一事禀报。”

“说吧。”

“秦王府的幕僚房玄龄、杜如晦,在洛阳私自招募兵马,图谋不轨。”

李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儿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厌恶。他知道李建成在说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他在告状,在诬陷,在用自己的方式打击李世民。

“有证据吗?”李渊的声音很冷。

“儿臣……还在查。”

“查清楚了再来。”李渊挥了挥手,“下去吧。”

李建成站起来,退了出去。走出大殿的那一刻,他的脸色阴沉得像外面的天空。他知道,父亲没有相信他。或者说,父亲不想相信他。

他回到东宫,魏征正在等他。

“父皇不信我。”李建成说。

“殿下不该直接告状。”魏征说,“殿下应该做的是——让父皇自己看到秦王的威胁。”

“怎么让他看到?”

“让秦王犯错。”魏征的声音很低,“殿下的人不是在天策府里吗?让他们找机会,让秦王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

李建成看着魏征,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很冷的笑:“魏征,你比我更像一个太子。”

魏征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夸奖。

同一天晚上,秦王府的书房里也亮着灯。

李世民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密报。李建成今天在太极殿说了什么,他已经知道了。他在太极殿里有眼线,李建成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秦王,”房玄龄走了进来,“太子今天又告状了。”

“我知道。”李世民把密报扔到一边,“他不告状才奇怪。”

“殿下,不能再忍了。”

“不忍怎么办?杀了他?”

房玄龄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声音。

“他是我的哥哥。”李世民的声音很低,“我们小时候一起骑马,一起射箭,一起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疯跑。那时候的我们,不是这样的。”

“殿下,”房玄龄的声音也很低,“那时候没有皇位。”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房玄龄说得对。没有皇位,他们就是兄弟。有了皇位,他们就是敌人。这个道理,他从十九岁那年就懂了。但他不愿意相信。

“再等等吧。”李世民睁开眼睛,“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房玄龄没有再说话。他退了出去,留下李世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的雪还在下,长安城的夜晚静得像一座空城。

李世民忽然想起了王绩的诗:“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他苦笑了一下。现在是冬天,没有秋色,没有落晖。只有雪,和雪底下的血。

王绩在终南山的草房里,也被雪困住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雪太大,山路被堵死了,连送粮食的人都上不来。他只好把秋天存的干粮拿出来,每天煮一锅粥,就着咸菜吃。

他不觉得苦。他这一辈子,什么苦都吃过。做过官,辞过官,逃过难,挨过饿。现在有粥喝,有酒喝,有诗写,他已经很满足了。

这一年冬天,他写了一首《过酒家》:

此日长昏饮,非关养性灵。

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

他每天都在喝酒,不是因为养生,不是因为陶冶性情。是因为他看着这个世界,觉得所有人都醉了。有人醉在权力里,有人醉在野心裡,有人醉在仇恨里。他不想做那个唯一清醒的人,因为清醒太痛苦了。

这首诗是王绩写给自己的,也是写给这个时代的。他知道,长安城里的那些人——李渊、李建成、李世民——都醉了。他们为了一个皇位,父子不像父子,兄弟不像兄弟。他不愿意看,也不愿意想。他只想喝酒,只想写诗。

他不知道,他的侄孙王勃,正在山西老家的书房里,读着他的诗。

山西的书房

五岁的王勃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诗集。

那是他叔公王绩的诗集,是他父亲王福畤亲手抄录的。王福畤对儿子说:“这是你叔公的诗,你好好读。他是咱们家最有才华的人。”

王勃翻开第一页,看到了那首《野望》:“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父亲,叔公为什么总是写秋天?”

王福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秋天好看啊。”

“可是秋天之后就是冬天了。”王勃说,“冬天很冷,什么都没有。”

王福畤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和别人不太一样。他五岁,但他说出的话,像十五岁。

“你叔公写秋天,不是因为秋天好看。”王福畤想了想,说,“是因为他的人生,就像秋天。”

“什么意思?”

“你长大了就懂了。”

王勃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读诗。他不知道,二十年后,他也会像叔公一样,写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他也会像叔公一样,在人生的秋天里,写下最美的句子。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山西老家的书房里,读着叔公的诗,想象着长安的样子。

浙江的田野

两岁的骆宾王在浙江义乌的田埂上学会了走路。

他的父亲骆履元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在县里做一个小官。骆宾王是家里的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他从小就很聪明,一岁会说话,两岁会走路,三岁就会背诗。

当然,他现在才两岁,还什么都不会。他只是在田埂上跌跌撞撞地跑,追着一只蝴蝶,笑得像一朵花。

他的母亲站在田埂上,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欢喜。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写出“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会写出“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会写出“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她只知道,她的孩子很健康,很快乐,这就够了。

骆宾王跑累了,坐在地上,看着天上的云。他不知道,那些云下面,有一个叫长安的城市。那里有皇帝,有太子,有秦王,有无数的人在为一个皇位争得头破血流。

他只知道,今天的蝴蝶很好看,今天的阳光很暖和。

河北的炕头

一岁的卢照邻在河北的炕上睡着了。

他的父亲卢仁思是一个小官吏,收入不多,但足够养家。卢照邻是家里的独子,从小就被寄予厚望。他的祖父是一个老秀才,每天抱着他,给他念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卢照邻听不懂,但他喜欢祖父的声音。那声音很温暖,像冬天的炉火。他闭上眼睛,在祖父的怀里睡着了。

他不知道,三十年后,他会写出“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会写出“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他会成为初唐四杰之一,会和王勃、杨炯、骆宾王并称。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一岁的孩子,在祖父的怀里睡觉。

625年结束了。

这一年,没有大的战争,没有大的动荡。但暴风雨前的宁静,比暴风雨更让人窒息。

李渊在太极殿里失眠,李建成在东宫里谋划,李世民在秦王府里等待。他们都知道,迟早有一天,一切都会爆发。但没有人知道是哪一天。

而诗人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成长。王绩在终南山里喝酒,王勃在山西老家读书,骆宾王在浙江的田野上奔跑,卢照邻在河北的炕上睡觉。他们还不知道,二十年后,他们会一起照亮初唐的天空。

唐朝还在它的少年时代。它不知道自己将要经历一场血腥的政变,不知道自己将要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不知道自己将要写出世界上最美的诗。

它只知道,暴风雨快要来了。

而暴风雨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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