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2年的冬天,刘黑闼逃到了突厥。他像一只受伤的狼,躲在草原的深处,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但狼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623年的春天刚到,刘黑闼就回来了。他从突厥借了兵,又召集了窦建德旧部,在河北再次起兵。这一次,他比上次更凶猛,更疯狂。他知道,如果这一次再输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河北的百姓又一次站在了他这边。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打仗,而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唐朝的赋税虽然减了,但官吏还在,压迫还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们,依然不把老百姓当人看。窦建德在的时候,至少没人敢欺负他们。
刘黑闼的军队很快就攻下了河北好几个州。消息传到长安,李渊的脸色铁青。
“李建成呢?”他问,“他不是说已经平定河北了吗?”
没有人敢回答。
李渊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怒火。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他需要一个人去河北,去把刘黑闼的脑袋提回来。
他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了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站了出来。
“父皇,儿臣愿往。”
李渊点了点头。他没有犹豫,因为除了李世民,他找不到第二个人。李建成已经输了一次,不能再输了。如果这一次再让李建成去,万一输了,唐朝的颜面就彻底没了。
李世民出发的那天,长安城下起了雨。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像针扎。李建成站在城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拳头握得很紧。
魏征站在他身后,低声说:“殿下,该做准备了。”
“准备什么?”
“秦王又一次出征了。如果他又赢了……”
“他当然会赢。”李建成打断了他,“他从来没有输过。”
魏征沉默了。他听出了李建成声音里的苦涩。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嫉妒、恐惧、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兄弟之情。
李世民到了河北,没有急着打仗。
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下令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河北的百姓都懵了。他们以为唐朝的军队来了,又是一场屠杀,又是烧杀抢掠。但李世民没有。他派士兵帮老百姓修房子,发粮食给没饭吃的人,甚至免了河北一年的赋税。
“秦王这是在收买人心。”刘黑闼的谋士说。
“我知道。”刘黑闼点了点头,“但我们做不到。我们没有粮,没有钱,只有刀。”
这就是李世民和刘黑闼的区别。李世民身后是整个唐朝,有取之不尽的粮草和银钱。刘黑闼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热血和一群快要饿死的士兵。
李世民的策略很简单:不打仗,饿死你。
他把河北围了起来,切断了一切补给线。刘黑闼的军队越来越饿,士气越来越低。有人开始逃跑,有人开始投降,有人开始抢老百姓的粮食,和刘黑闼当初“爱民如子”的形象背道而驰。
到了夏天,刘黑闼撑不住了。他决定突围。
六月,刘黑闼率领残军,在洺水岸边与李世民决战。
这一仗,李世民没有用骑兵冲锋,而是用了一个更狠的办法:水攻。
他让人在上游筑了一道坝,把洺水截断。刘黑闼的军队在河岸上列阵,等着唐军来攻。但他们等了很久,唐军都没有来。
“怎么回事?”刘黑闼问。
话音未落,上游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那道坝被扒开了,积蓄了很久的河水像一堵墙一样,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刘黑闼的军队被淹了一大半。剩下的溃不成军,四散奔逃。刘黑闼带着几百个亲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逃了出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地方可去了。突厥不再借兵给他,河北的百姓也不再支持他。他一个人骑着马,在荒野上跑了很久,最后被一个当地的县令抓住了。
刘黑闼被押到李世民的面前。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人,三年前还是河北的王,还是十万大军的统帅。现在他浑身是泥,胡子拉碴,像一个乞丐。
“你还有什么话说?”李世民问。
刘黑闼笑了。那是一种很凄凉的笑:“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刘黑闼被带走了,砍了头。
河北,终于平定了。消息传到长安,李渊大喜过望。他封李世民为“天策上将”,位在诸王之上,仅次于皇帝。李世民可以开府置官,可以自行任命官员,实际上就是一个小朝廷。
这个头衔,是荣耀,也是毒药。
李建成在东宫里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对魏征说:“父皇这是在做什么?把半个朝廷都给了李世民?”
魏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殿下,秦王功高震主,这已经是事实了。与其抱怨,不如行动。”
“行动?怎么行动?”
“拉拢人心。秦王手下那些人——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程知节——都是能人。殿下也需要这样的人。”
李建成点了点头。他知道魏征说得对,但他也知道,自己的手下,比不上李世民的那些人。不是能力不行,是差了一种东西——那种在战场上一起流过血、一起拼过命的情谊。
那种情谊,他给不了。
这一年,王绩还在终南山的草房里喝酒。
他听说了河北的战事,听说了李世民的胜利,听说了李建成的焦虑。他只是摇了摇头,倒了一杯酒。
他写了一首《赠程处士》:
百年何足度,乘兴且长歌。
不如高枕卧,时复饮经过。
人生百年,不值得太在意。不如高枕而卧,不如饮酒长歌。王绩不是在劝别人,他是在劝自己。他已经看透了——权力也好,战争也好,英雄也好,都是过眼云烟。只有酒是真的,只有诗是真的,只有终南山的月光是真的。
这一年,他的侄孙王勃已经三岁了。王勃在山西绛州的老家里,开始学着认字。他的父亲王福畤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每天教他读书识字。王勃很聪明,三岁就能背很多诗,包括他叔公王绩的诗。
“叔公的诗真好。”小王勃说。
王福畤笑了:“你叔公是个怪人,不喜欢做官,只喜欢喝酒。”
“做官不好吗?”
“好,也不好。”王福畤想了想,说,“做官可以光宗耀祖,但也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小王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二十年后,他自己也会尝到做官的苦果。
623年,在故事的另一端, 婺州义乌,有一个孩子出生了。他叫骆宾王。
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熟悉,但你一定知道他的诗。七岁的时候,他写了一首《咏鹅》: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这首诗,一千多年后,每一个中国孩子都会背。但此刻,骆宾王只是一个婴儿,躺在浙江义乌的一间农舍里,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写出“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会写出“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他会成为初唐四杰之一,会和杨炯、卢照邻、王勃并称。他会在武则天当政的时候,写下一篇《讨武曌檄》,把女皇帝骂得狗血淋头。武则天看了那篇文章,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对身边的人说:“这样的人才,没有被朕所用,是宰相的失职。”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此刻,骆宾王只是一个婴儿,和杜甫一样,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这个刚刚统一的世界。
623这一年结束了,刘黑闼死了,河北终于太平了。李世民又立了一次大功,李建成又多了一层焦虑。王绩在终南山里喝酒写诗,王勃在山西老家背诗认字,骆宾王在浙江义乌的农舍里睡觉。
唐朝的诗人,一个一个地来了。王绩是第一个,然后是王勃,然后是骆宾王。他们像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照亮了初唐的天空。
而更大的矛盾,正在长安城里酝酿。李世民和李建成之间的裂痕,已经越来越深了。李渊夹在两个儿子之间,左右为难。他不知道,自己一手建立的王朝,会不会在兄弟相残中化为灰烬。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此刻,唐朝还在它的少年时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它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写出世界上最美的诗。
它只知道一件事: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