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这种阅读的兴奋持续了比较长的一段时间。这就造成了另外一个结果,我居然因此而近视了。关于近视,我记得确切的时间应该是四年级。有一次我无意中带上了父亲的近视镜,忽然觉得眼前一亮,才知道眼睛近视了。在看完这些书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舅舅并没有去来取,于是我又想拿出来摆弄摆弄。我把这些书从箱子取出来,和我的那些报刊杂志摆放在一起,于是在这间老房子的角落里,借助着一扇向南开的窗户,我就慢慢地给自己营造了一个读书的地方。
这就算是我最早的书房吧。
那时候小学是五年制,而当我上五年级的时候,忽然又变成了六年制,我读小学的时间,又因此而被拉长了一年。这让我的时间比以往更加富裕而从容了。我的课余时间,除了割草放驴这些农活之外,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这个窗子下面度过的。我愚钝、不善交际、喜欢独处的个性特点,也很有可能就是在那时候形成的。
在我的这个所谓书房里,能够陪伴我的,除了这些书报,还有一台收音机。这收音机是什么时候买的,现在记不大清楚了,可能就是那时父亲由民教转正,工资由45元大涨到98元,手头变得宽宽的时候买的。父亲的转正,在我家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就他自己来说,经过多年的奋斗,他终于和其他正式的老师获得了同等的地位,享受了同样的福利,在我们家里人来说,从此有了粮油本,每个月可以去粮站,打来细粮若干,粗粮若干,清油若干,从而可以部分地改善生活。另外,那前后家里也进了几样大件,一件是上海牌的机械手表,一件是飞鸽牌自行车,一件是标准牌缝纫机,还有一件木匣子收音机,我忘记了品牌。手表父亲带了一段时间,被四叔看中,做了交换,成为琼花牌,后来不知怎的,就转移到我的手腕就上去了。自行车是我和父亲都骑,而大多数情况下是我上下学骑。这样,家里的四大件,有两件基本归了我。而被我完全占用的,是那台收音机。整体是实木壳子的,很大,正前方分为两半,一半有喇叭的地方,蒙着一层穿有金丝的布,另一半的下方是一排四个旋钮,上方是一块蓝塑料的、显示波段波长之类的屏。
绕了这么大个弯子,引出这台收音机,我只是想说,在那个用度匮乏、生活单调的时代,这台收音机对我来说,有很重要的意义。记得刚买来的时候,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正在播放由李野默演播的路遥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这部小说完全吸引了我,于是每晚干完了手头的活,就坐在我那张书桌前,打开收音机,来听小说联播。在那段时间里,我不仅一集不落地听完了《平凡的世界》,后来还陆续听了《白鹿原》《猎神》《穆斯林的葬礼》以及《复活》等小说,这对于没有很多书读的我来说,是个很好的补充。此后的时间,从中学,到大学,到参加工作,总是匆匆而过,而这台收音机的最后去向,我也不知道了,只是我现在非常想念它,每每想起,耳边总会回旋起李野默先生那带有磁性的男中音,头脑里也会活跃起孙少平、孙少安、田晓霞、白嘉轩、鹿子霖、新月、韩子奇、玛丝洛娃、聂赫留朵夫这些人物形象。
除了读书报,听广播,在我的这间书房里,还可以干另外一件事,就是写毛笔字。父亲给我买的帖,是颜真卿的《多宝塔》,而我使用的纸,大多是旧报纸和废试卷。这些纸都是父亲从学校里搜腾来的。那时候,遇见但凡能写字的纸片,父亲都往家里带。我把这些纸片整理好码放在墙角,一有闲暇的时间,都拿过来练字。这样时间长了,毛笔抓得稳了,我可以写出脸盆大的字了,并赖此可以给人写春联、梁记、告牌、铭旌、软匾、祭文等等,从而成了村子里比较实用的一个小孩了。
在这段时间里,给予我鼓励的有这么几个人,一个是父亲。他并不直接说“宝贝你真棒”之类现在流行的那些话,而是有时候在旁边写几个字,总说没有写好,有时候来客人了就张挂起我的字来讨论,客人也不好意思说不好。另一个是父亲在教师进修学校的同学,好像姓焦,能拉板胡,能写毛笔字。记得父亲有一次揭下了他们用宣纸办的旧墙报,说让我看上面的字。我这是第一次看到宣纸,看到这么漂亮的毛笔字。后来他托父亲给我带来一本字帖,是赵孟頫的《妙严寺》,并带来几句话说,颜体入门不错,但写缘时间长了,掌握不好就会滑入到疆硬死板一路,建议我写赵孟頫,这字活泛一些,并很容易向行书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