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梦龙《情史》唐晅(三)

文言文原文

既而绸缪夜深,晅曰:“妇人没地下,亦有再适乎?”答曰:“死生同流,贞邪各异。且儿亡,堂上欲夺儿志,嫁与北庭都护郑乾观侄明远。儿矢志确然,上下矜悯得免。”晅闻怃然感怀,而赠诗曰:“峄阳桐半死,延津剑一沉。如何宿昔内,空负百年心。”妻曰:“方见君情,辄欲留答,可乎?”晅曰:“曩日不属文,何以为词?”妻曰:“文词素慕,虑君嫌猜,故不为耳。”遂裂带题诗曰:“不分殊幽显,那堪异古今。阴阳途自隔,聚散两难心。”晅含涕言叙,悲喜之间,不觉天明。须臾,闻叩门声,言:翁婆传说,令催新妇,恐天明,冥司督责。妻泣而起,与晅决别。晅修启状以附之,执手曰:“何时再见?”答曰:“四十年耳!”留一罗帛子与晅为念,晅答一金钿合子。即曰:“前途日限,不可久留,自非四十年外,无相见期,若墓间祭祀都无益。必有相饔,但月尽日黄昏,于野田中,或于河畔,呼名字,儿尽得也。匆匆不果久语,愿自爱。”言讫,登车而去。举家皆见。事见唐晅《手记》。

据云:地下亦受岁,则西施、洛妃辈,至唐时皆当数百岁老人。犹侈谈幽遇,不足呕耶!又云:形骸总不管,亦不知葬处。堪舆家犹谓枯骨能福子孙,何也?


白话文翻译

等到夜色深沉,两人情意缱绻时,唐晅问道:“妇人去世到了地下,也会改嫁吗?”妻子回答说:“生死虽然是同样的流转,但贞洁与奸邪却是各不相同的。况且我死后,父母长辈想要改变我的志向,把我改嫁北庭都护郑乾观的侄子郑明远。我立下的志向坚定不移,家里上上下下都怜悯我,我才得以幸免。”

唐晅听了怅然若失,有感而发,赠给妻子一首诗:“峄山南边的桐树,已经枯死了一半;延津的宝剑,也有一口沉在了水底。为什么过去的恩爱岁月里,白白辜负了要相守百年的心意。”妻子说:“刚感受到你的情意,就想要写诗回应,可以吗?”唐晅说:“你从前并不写文章,怎么能作诗呢?”妻子说:“我一向羡慕擅长文词的人,只是担心你猜疑,所以才不写罢了。”于是她撕下一条衣带,在上面题诗道:“不管是阴间还是阳世,怎么能忍受古今相隔。阴阳两界的路途自然阻隔,相聚和离别都让人心意难安。”

唐晅流着泪和妻子诉说着,心中悲喜交加,不知不觉天就亮了。不一会儿,听到敲门声,外面传来消息说:公婆传话,催促新妇回去,担心天一亮,阴间的官府会责罚她。妻子哭着起身,和唐晅诀别。唐晅写了一封书信让妻子带去,握着她的手说:“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妻子回答说:“四十年后罢了!”她留下一块罗帕给唐晅作为念想,唐晅回赠给她一个金钿盒。妻子随即说:“前面的路途有时间限制,不能久留,除非过了四十年,没有再相见的日期,在墓前祭祀是没有用处的。如果一定要给我送吃的,就在每个月最后一天的黄昏,在田野中,或是在河边,呼喊我的名字,我都能收到。匆忙之间不能和你长谈,希望你好好保重自己。”说完,她就上车离去了。全家人都看到了这件事。这件事记载在唐晅的《手记》里。

据说:在地下也同样经历岁月流逝,那么西施、洛神这些人,到唐朝时都该是几百岁的老人了。还在大谈特谈这种和阴间之人的相遇,难道不值得让人唾弃吗!还有一种说法:(人死后)根本不管自己的尸骨,也不知道葬在何处。可风水先生还说枯骨能造福子孙,这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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