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传颂百年的纳兰词,人们将其或解读为悲惨凄凉的爱情,又或将其代入自身,夹杂于世俗的文艺作品,然而“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
三百多年的日月洗涤并未使纳兰容若的名字在历史的扉页被冲刷殆尽,反而使其如黄金般璀璨,很多人爱上了这位命运多舛,一生飘荡的公子,爱他的忠贞不渝,爱他的济济才华,爱他的初心不改。
读完苏缨、毛晓雯两位老师所著的《纳兰容若词传》后,我常常在想,容若的最后那七天七夜究竟在回忆着什么,在思念着什么,在梦些什么。生死交际之时,他是否在梦中与卢氏相见,然后如苏轼般“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他是否想起在渌水亭与名士们唱词的日子,他是否会记挂那远在江南的才女,惦记那欲开的芭蕉。
醒来灯未灭,心事和谁说
那江南的才女,沈宛,甚至不曾拥有容若曾有过的幸福,因为自从她遇见自己的爱人起,容若的爱情早已随一个人的逝去而逝去了。
她心知肚明,当容若在喧闹里沉寂时,在深夜中独坐时,在词曲中怀念时。作为读过百遍《饮水词》,身为“天海风涛之人”的她,为容若抚琴弄弦,和歌作曲的她,在清清冷冷的寓所里苦等容若的她,又何尝不清楚呢?
但她也只能“不寐乃眠久。渐渐寒侵锦被,细细香消金兽。”“她是江南最出众的才女,她熟悉士大夫们必须熟悉的所有典籍,她读的懂爱人的诗词中埋伏着的所有典故,而在这一切之上的是,她读的懂他的爱情。”
如同大梦一场,她选择将自己抽离,尽管他们从未撕开过两人间那层淡淡的隔膜,“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她离开容若,回到了江南。
她的梦醒了,在这愁绪漫天的江南之春。
与容若这一别,便是永别。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漫天繁花散下,她的身影隐没在花海中。
“醉酒而春睡不起,读书而对笑喷茶”往事如烟,随风飘散。曾经越是快乐,越是幸福,回忆起来便越是刻骨铭心,越是痛彻心扉。与卢氏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经常无故便涌入容若的脑海。
他们初见于广源寺,他是名声在外的成德公子,她是温柔含蓄的大家闺秀,他们谈起秋水轩唱和,容若便咏了一枝白梅,未开的白梅。
“在那天那样氤氲的月色下,笑、惊愕、盼望等诸般动作深情都显得夸张,唯有她低头的姿态刚刚好,真的,刚刚好。”
再后来,容若婚礼上的那个清晨,他们再次相遇,相望无言,时光于他们周身流转,一切静默,却诉说千言万语。
“真巧,原来是你。”
“真巧,原来是我们。”
两人惺惺相惜,在那世俗功利的年代,他们却同样保持着纯真,保持着温柔,还有那孩子气。
一日狂风大雨,大家都在屋檐下,唯独不见卢氏,容若找寻良久,最终见到了那个身影,她撑着两把伞,一把遮着自己,一把遮着一缸刚开好的荷花。“你见过暴雨都无法浇灭的蜡烛吗?那天的荷花,就像是燃烧的红焰,而褐色的水缸,就是烛台。”那日她冰冷纤细的手又一次拨动了容若的心弦,振动了整个心房。
容若看书,她也看书。容若累了,她便端上瓜果,陪他聊天解乏。这些再平凡不过的生活碎片在容若的心里埋下种子,而这些种子将在数年后的秋季破土而生,遮蔽容若的心灵。
正如书中所述“爱情像蝉,一早诞生,却埋在地下,不声不响,暗中生长,没有人察觉。待到某天破土而出,声嘶力竭,让人猝不及防,所以也来不及抵抗。”
多年以后的那个秋天,容若看着“萧萧黄叶闭疏窗”,想起卢氏曾经问起“你识得的这许多字里,最悲伤的是哪个字?”容若不解,卢氏轻声回答,是“若”。
“人生若只如初见。”
若没有遗憾,一辈子也不必说“若”;而说再多的“若”,却无法不遗憾。
在接下来的余生,容若将为卢氏说尽这“若”字。
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
“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
多少晚的夜不能寐?多少天的撕心裂肺?多少次的悔不当初?就算在骄阳四射的夏日都无法温暖内心。无论写多少词都道不尽那遗憾,无论多少泪都洗不净那阴霾。
容若因他那凄美的爱情而闻名世间,也因他的忠贞不渝而饱受喜爱。我没有尝试去数过他为自己的亡妻写过多少悼亡诗,因为数字在他那真挚而热烈的情感前显得一文不值。
毛晓雯老师将纳兰的重量猜测为二十一克,那是一个人灵魂的重量,容若飘荡于世间,从始至终以孩童的面孔面对世界,我不知道是否该将其称为浪漫主义者或理想主义者,但我知道的是,他将自己的一生活成了一幅画,画上有才华满溢的少年郎,有温婉陪伴的女子,有水墨构成的山河大川。他把人生活成了一首诗,诗中歌唱纯净,歌唱爱情,歌唱悲伤。
于是我提笔写下这些,想记录些什么,想叩问些什么,想唤醒些什么,但文字已成徒劳呐喊。容若在那,一直在那,世人不停走过,窥视他,问询他,瞻仰他,他们在夜合花前焚香稽首,顶礼膜拜,据说那是容若亲手栽下。
不知何时,我们的灵魂已然坐落于容若的四季与色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