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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风雪像刀子一样割着人脸。栗民把棉袄领子又往上拽了拽,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霜花。他正准备拉下卷帘门,忽然瞥见门口蜷缩着一团黑影。
“哎哟!”栗民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去,积雪没过了脚踝。那是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脸颊凹陷,嘴唇冻得发紫,睫毛上挂着冰碴子。栗民的手刚碰到他肩膀,就摸到一把骨头。
“老、老板……”男人睁开眼,声音细若蚊蝇,“给口……热乎的……”
栗民二话不说架起他往店里走。妻子正在擦桌子,见状皱起眉头:“这大冷天的,别是什么……”
“先救人要紧!”栗民打断她,把男人安顿在靠空调的座位上。男人的手指像枯树枝,捧着热水杯时抖得溅出半杯。栗民转身去后厨,不一会儿端出六个冒着热气的大肉包和一碗稠乎乎的胡辣汤。
男人眼睛突然亮得像饿狼。他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温热的肉汁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也顾不上擦。栗民看得心头一酸 ,又去盛了一碗汤。第四个包子下肚时,男人噎住了,捶着胸口剧烈咳嗽,喷出的碎屑落在油渍斑斑的棉袄上。
“慢点吃,都是你的。”栗民轻轻拍他的背,男人喉结滚动几下,红了眼眶。
原来他叫钱二,从邻省来找工地活干,包工头卷款跑了,他在桥洞下睡了三天,最后连买馒头的钱都没有了。
“老哥,你这……”栗民摸出两百块钱塞进他手里,“先去找旅馆洗个热水澡。”
钱二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这、这不行……”
“拿着!”栗民硬把钱按在他掌心 ,“谁还没个难处?我当年……”他瞥见妻子阴沉的脸色,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钱二走时在门口深深鞠了一躬,雪花落在他佝偻的背上,像撒了层盐。
一年后的雪夜,挂在门框上的铜铃突然脆响。栗民抬头看见个穿貂皮大衣的男人正收伞,锃亮的皮靴上沾着雪花。
“老板,来份红烧肉、醋溜白菜、酱爆鸡丁、清蒸鲈鱼和一碗胡辣汤。”男人摘下墨镜,露出眼尾一道疤,“再加盘猪肉大葱包子。”
栗民应着声去后厨吩咐,总觉得这声音耳熟。等他先端上两个菜时,男人冲着他笑了,“栗老板,真认不出我了?”
栗民眯起眼,男人皮肤白了,头发梳得油亮,但那道疤……他猛地瞪大眼睛:“钱……钱二?”
“亏你还记得。”钱二从爱马仕包里掏出个鼓囊囊的牛皮袋,“这是六万,谢您当年……”
栗民像被火燎了似的后退两步:“这不成!当时就……”
“那喝一杯总行吧?”钱二变戏法般的摸出瓶古井贡酒,金字的瓶身在灯光下晃人眼,“二十年原浆,专门给你带的。”
三杯下肚,钱二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说现在做古董生意,栗民却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上的钻戒,五克拉的蓝钻周围镶着碎钻,和表弟上个月被偷的那枚一模一样。
“钱老弟这戒指……”栗民给他斟酒,“样式挺特别的啊。”
钱二转动着戒指咧嘴一笑:“栗哥好眼力,南非产的。”他仰脖干杯时,栗民看见他貂皮大衣里露出半截金链子,吊坠是个缺角的铜钱。
窗外雪花渐密。栗民又开瓶汾酒,状若无意地问:“听说前阵子聚金楼丟了批首饰?”
“嗐,那保安系统跟筛子一样……”钱二立马住口,眼神飘忽了一下。
栗民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上周送餐时,巷尾王老汉蹲在门槛上哭,说是给老伴做手术的三万块钱被偷走了。还有对门张老师,卖房合同刚签完,首付款就不翼而飞。
“钱老弟,”栗民按住他倒酒的手 “你跟哥说实话,这些事……”
钱二的手抖了一下,酒液洒在袖口上。他盯着逐渐晕开的酒渍,笑出声:“栗哥,您说人是不是贱?当年饿得啃树皮,现在山珍海味吃着……”他猛地抬头,眼里泛着血丝,“可夜里还是梦见桥洞下的老鼠往我领子里钻!”
栗民的手在桌下攥成拳头。他想起钱二狼吞虎咽吃包子的样子,想起他鞠躬时雪落在肩头的情景。现在这个男人腕上的百达翡丽闪着冷光,可指甲缝里还藏着洗不净的污垢。
“再来一杯!”钱二抓过酒瓶,酒液在杯子里打转,他对着端菜的栗民说:“栗哥, 其实我今天来……”
卷帘门被拍得震天响。钱二还没反应过来,三名警察已经冲进来。他条件反射去摸后腰,却被栗民按住了肩膀。
“你!”钱二目眦欲裂,貂皮大衣滑落在地上,“为什么……”
栗民慢慢松开手,声音轻得像叹息:“一年前我给你两百块,是让你找旅店的,不是让你买撬棍。”
警察给钱二戴手铐时,钻戒从手指上滑落,在水泥地上转了几圈。栗民弯腰拾起,正是表弟婚礼上丟的那枚,其内圈刻着表弟夫妻的结婚日期。钱二突然崩溃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栗哥……我本来真想还你钱的……”钱二的声音微弱而嘶哑,他的脸上写满了懊悔。
栗民打断了他的话,微笑着说:“钱二,我当年救你,是因为看到了你内心的善良。但是,你也看到了,我没有能力帮你解决所有的问题。你现在所面临的,是你自己的选择和决定。我希望你能真正地改过自新,重新做人。我会去看望你的。”
钱二听后,又一次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被警察带走。栗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因贫困差点误入歧途,这是他坚持报警的深层心理原因。他知道,这次相遇虽然痛苦,但也许是钱二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他开始思考:如何更好地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同时也不伤害到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