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7日 星期二
午后的书房沉浸在静谧里,阳光斜铺在书桌上,我刚睁开惺忪的睡眼,准备梳理今日的功课。忽然,书架轻轻颤动,桌上的水杯漾开细密的波纹——仿佛整个世界在屏息摇晃。
“昱儿,是不是在地震?”话音未落,儿子已出现在门边:“妈妈,我好像也感觉到了……”
我们相视一怔。他转身回房取外套,我按下电脑电源,随手抓起椅背上的棉衣。走到门口时,颤动却悄然止息。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们犹疑地对望。“老妈,出不出?”儿子压低声音问。我正欲开口,脚下又是一阵微晃——像大地在轻轻叹息。
那一刻,2008年的记忆猛然苏醒。
那时我站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木凳毫无预兆地一晃,仿佛被谁踢了一脚。我扶正身子,以为是哪个调皮的学生。直到第二波摇晃袭来,我才猛然惊醒,冲孩子们喊道:“快跑!”教室门框在视线里微微扭曲,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最后一个孩子消失在门口时,我才跟着奔向操场。
那是汶川地震的下午。我们聚集在空旷的操场上,望着远山间升腾的尘雾,像大地受伤后呼出的浊气。手机失去信号,我们成了孤岛上的守望者。老教师说可能还有余震,于是整个下午,我们守着惊魂未定的孩子们,在五月的阳光下静静坐着。黄昏时分,当我们以为一切平息,回到会议室整理六一节演出服时,地面再次颤抖起来——那次我们跑得更快,却也更沉默。
时光流逝,地震依然时不时造访这片土地。有时在深夜,有时在这样的午后。但不知从何时起,恐惧淡去了——或许因为经历过更大的动荡,或许因为明白,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我们能做的其实有限。当灾难成为记忆的一部分,人反而生出一种奇特的平静。
朋友圈开始刷屏,有人问“刚才是不是地震了”,有人浑然未觉。感知的差异如此微妙:静止的人听见大地心跳,行走的人只看见世界如常。这多像我们的生活——那些悄然袭来的震荡,有人敏锐察觉,有人继续奔走。
这些年,灾难教会我的不是如何逃生,而是如何生活。见过山川易容、家园倾覆,便懂了“未来”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礼物。我们开始学会提前消费一场春日花事、一场深夜长谈、一次心血来潮的旅行。不是挥霍,是认清了生命的露水属性——既然不知何时会蒸发,就要在阳光下折射出完整的光谱。
余震彻底平息了。我坐回书桌前,儿子轻轻带上房门。窗外云朵缓缓移动,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但我知道有些什么不一样了:在每一次微小的晃动里,我们都在学习与无常共存;在每一次本能的躲避后,我们更懂得为何返回。
因为生活终究要继续——在震隙之间,在安稳与动荡的缝隙里,我们点灯、煮茶、相爱、期待。既然大地会有突如其来的颤抖,人心更要保持长久的柔软与清醒。
愿一切如常,亦愿我们不忘——每个如常的日子,都是大地慷慨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