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郝志强
我的故乡在辉县市北云门乡姜姚固村,平坦如砥的大平原上一条从煤矿出发的小铁路,和村子擦肩而过,穿过一条蜿蜒公路,直通向无尽的远方。我的故乡就坐落在它们的交汇处。村南有御洪用的土岭子,岭子上下种满了树木,岭子南面有一条宽阔的大河日夜流淌,河边绿草如茵,大河上有一架高高的铁路桥很是壮观。村北有一个大大地打麦场和两个碧绿的池塘。它们和一望无边的田地将故乡紧紧包围。村子里高高低低的土屋子、砖房子将村子里的街道挤得弯弯曲曲的。村子里长满了各种树木:桃树,梨树,榆树,槐树,杨树,柳树,楝树……一到季节各自发芽,开花,结果。牛棚,猪窝,鸡圈,狗洞,分布其间,从早到晚热闹非凡。
我家就在村子的中央,是五间红瓦白墙土房子,外加两间西屋。红砖墙将院子分成里外两个。外院种着各种树木,里院花草树木都有。一年四季,花开叶落,蜂飞蝶舞,鸡鸣狗叫。我在故乡生活了十三年。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过我顽皮的足迹,每一棵树木都听到过我欢笑的声音。
我不会忘记,村北的那两个池塘。池塘里有鱼,但也有看守的人,我向往池塘里自由自在的鱼儿,所以也向往那两个池塘。但我惧怕看守人,总是远远的望着。路过时,也只能瞄几眼,幻想一下自己能有一条小鱼。闷热的傍晚,鱼儿都浮出水面透气,搅动水面,水面射出万道金光。我屏住呼吸,心砰砰直跳,兴奋地觉得那鱼儿随时会跳出水面,自己好捡一条跑回家。可是鱼儿一条也没跳出来过。我向妈妈提出过几次,想到池塘里抓一条小鱼,妈妈紧张地吼道:“离那池塘远点!村北的小斌在池塘里差点淹死!”我很失望。妈妈看出了我的心思,一次她要到池塘洗东西,她就邀我一起去,我高兴极了,大模大样地跟在妈妈身后,看到看守人也不再紧张了。我偷偷地趴在池塘边,将手伸进池塘,小鱼儿从池塘的缝隙里游出来,我静静地等他们靠近,然后一抓,它们顽皮地逃走了。妈妈洗完东西,叫我几次,我才叹着气,不舍地离开了。
年头池塘抽水卖鱼,一池水被抽得只剩下了底儿,大鱼都被卖了,一池塘底儿的小鱼,在泥水里扭动。得到消息的我,立马准备了瓶子,和几个小伙伴溜进了池塘。看守人不在,我找了一根长木棍,踩着淤泥,颤抖着双手,将木棍往水底一拨拉,半大不小的鱼儿就在脚跟蹦跳扭动起来。我扔了棍子,满手去抓。一会儿便装满了瓶子,爬上池塘,撒腿就往家里跑。家里没有养鱼的地方,可是院子里的灶台上有一个大铁锅,这铁锅平时不用,只有过年蒸馍和平时熬猪食时才会用,我刷了刷锅,添了半锅水,将捕到的鱼儿一股脑地倒了进去,心满意足地端详了老半天,最后还盖了锅盖隐蔽了起来。每天都要偷偷地去看好几会。鱼儿不断地死去,我想是不是闷死了,再盖盖的时候就刻意留半边。可鱼儿还是不断地死,我又开始给鱼儿换水。后来鱼儿只剩下一条了。
那天,妈终于发现了鱼儿。她惊叫着,让大家去看,说是铁锅里怎么长出鱼来了?我躲在一旁偷笑,爸看着我说,肯定是你捣的鬼。我不承认。爸说,也好,过年不用买鱼了。我赶紧拿了脸盆盛了出去。第二天,鱼儿不见了。我找爸爸要,他不承认。妈说,她看见邻居家的猫叼走了,我恨那猫恨了好长时间。
我不会忘记那夏日的鸡蛋。炎热的夏日,大人们都午休了,我们小孩向来是不睡觉的。要不就在家里的床下、柜里捉迷藏,要么满村子乱跑。上学了就找个借口给家人要钱买冰糕,因为那时的冰糕太好吃了,连那冰糕纸都是香喷喷的。卖冰糕的在自行车后面拧上一根硬硬的铁丝,将冰糕纸穿起来。同学们也都把吃过的冰糕纸整齐地夹在书本里,没事时,拿出来闻闻:“呀——真香!”
可跟大人要钱理由是有限的,没理由了,就得自己想办法:大人们都睡了,我悄悄地拉开门,蹑手蹑脚的钻到鸡圈摸鸡蛋。那时一个冰糕五分钱,没钱鸡蛋也行,卖冰糕的似乎更乐意用鸡蛋换,一个鸡蛋两个冰糕。我还没摸到鸡蛋,几只母鸡就“咕咕咕”地叫了起来,一只正下蛋的母鸡惊叫着,扑闪着翅膀,从鸡窝里夺命而出,一只公鸡虎视眈眈地向我支楞起羽毛。我惊喜地发现了母鸡身下的一个鸡蛋。忽然,听到妈说:“谁了。”我赶紧躲在鸡窝后面,不敢吱声。呆到没动静了。才偷偷地往学校跑去。
那天卖冰糕的一直没来,以往上体育课这天他都要来。今天咋没来呢?我郁闷得不行,在裤兜里捂了个鸡蛋,体育课也上得不痛快。放学了,一摸裤兜,鸡蛋打了,一裤兜都是黏糊糊的。回到家,一个人偷偷地洗裤子,妈见了,惊讶地说:“哎呀,孩他爸,快来看,孩儿长大了,会自己洗衣服了。”我朝爸妈笑笑,心里满是委屈。
我不会忘记,那个自己小学时喜欢的小女生。她白净,文气,活泼,开朗。我俩的家相距不远,因此有一段时间总是形影不离。我断定当时肯定是喜欢她,这肯定也不是爱情,因为当时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用小时候的话说,就是我跟她好,她跟我好。我小时候朋友不多,也不爱说话。和他她在一起很开心。可后来,不知为什么,她不和我玩了。我是个小心眼,换句好听的,也可以说用情专一。我好长时间都不开心,觉得她怎么能不理我了呢。
有一天,上自习课,她和一个男生在后面一个劲地说笑,我心里难受极了,我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她看——她已经不喜欢和我玩了。我就用课下自己玩的一个碎镜片看他们两个人,看一会儿,伤心一会儿,再看一会儿,再恨一会儿,心里直流泪。现在想想那时候真的好天真,好纯粹。后来,班主任来了,我的组长同桌把我告了,班主任大发雷霆,把我的小镜子没收了,透过窗户狠狠地扔到了外面的一堆石头上,我分明听到了,那镜子粉碎的声音。后来那女孩还说过,好多伤害我的话。后来,我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再没见过面。
故乡的往事,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清。长大后的我一直向往着故乡,可老家的房子没了,我只能在过年时匆匆地和故乡见上一面。
前一段,爸妈想在老家盖房,我们兄弟几个都很支持。很快一所宽敞的房子盖好了,我又可以住到老家了。漫步在老家的村前村后,感觉一切都变了。铁路没了,南岭变成田地,光秃秃的没有一颗树木,河流也枯了,河道早被人挖沙挖得满目疮痍,村北的池塘和打麦场也已盖成房子了。村头的公路上大车小车呼啸而过,卷起阵阵尘土。
我来到了故乡,却找不到我心里的那个故乡。我忽然明白,我的故乡只能永远永远地住在我的心里了……
201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