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脚踹出去之后,千峰自己先慌了。
他伏在萧沉舟怀里哭了许久,才被哄着吃了饭。饭后萧沉舟处理公务,他便乖乖窝在一旁,时不时偷偷看一眼主子的胳膊,满脸都是心虚和愧疚。
萧沉舟察觉他的目光,抬头看他一眼,他便飞快地低下头去,耳尖红红的。
萧沉舟弯了弯唇角,没说什么。
夜色渐深,千峰困了,却不肯去睡,非要等着萧沉舟一起。萧沉舟便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揽着他,一手继续批折子。
寝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小太监的通传——
“殿下,暗阁统领求见。”
萧沉舟手中的笔顿了顿。
暗阁统领,姓周名横,是萧沉舟手下暗卫营的总管。此人武功高强,行事狠辣,御下极严,暗阁里那些九死一生的暗卫,都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千峰从前在他手下待过,没少吃苦头。
萧沉舟看了怀里已经有些迷糊的千峰一眼,轻声道:“让他进来。”
千峰听见“暗阁统领”四个字,整个人一个激灵,彻底醒了。他下意识坐直身子,脸上的慵懒和困意瞬间褪去,换上一种萧沉舟许久未见的、紧绷的神情。
萧沉舟看在眼里,眉头微微皱了皱。
门开了,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如鹰。进门之后,他单膝跪地,行了个礼:“参见殿下。”
“起来吧。”萧沉舟淡淡道,“这么晚来,何事?”
周横站起身,目光却越过萧沉舟,落在缩在一旁的千峰身上。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千峰身上剜了一遍。从他还微微泛红的眼眶,到他窝在萧沉舟身边的位置,到他身上那件明显不是暗卫该穿的柔软衣裳——
周横的脸色沉了下去。
“殿下,”他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属下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萧沉舟的神情淡下来:“说。”
周横往前一步,盯着千峰:“这小子,今日是不是对殿下动手了?”
萧沉舟的眼神微微一凝。
千峰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统领,”萧沉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从何处得知?”
“属下在东宫有眼睛。”周横毫不避讳,“殿下宠他,属下管不着。可他身为暗阁出身的人,竟敢对主子动手——这若是在暗阁,按规矩,当废去武功,逐出——”
“周横。”
萧沉舟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双眼睛已经冷了下来。
“他是东宫的人,不是暗阁的人。”
周横微微一怔,随即眉头皱得更紧。
“殿下,”他沉声道,“属下知道您待他好。可他出身暗阁,便一辈子是暗阁的人。暗阁的规矩,主子可以打骂,属下绝不能还手,更不能对主子不敬。他今日敢踹您一脚,明日就敢——”
“够了。”
萧沉舟站起身,把千峰挡在身后。
他的动作很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横看着他护着千峰的模样,眼神更加凌厉。他盯着千峰,厉声道:“千峰,你给我出来!”
千峰的身子抖了抖,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却被萧沉舟按住了肩膀。
“坐着。”萧沉舟说,看都没看他,只是盯着周横。
周横的脸色更难看了。
“殿下,”他的声音硬得像石头,“您这般护着他,只会让他忘了自己的本分。他是暗卫出身,就该守暗卫的规矩。今日的事,若是传出去,外人怎么看?说太子殿下宠出了一个以下犯上的奴才?”
他的目光越过萧沉舟,落在千峰身上,眼神里满是厌恶和失望。
“千峰,我当初是怎么教你的?忘了?暗卫的命是主子的,主子让你死你就得死,主子让你跪你就得跪,你算什么东西,敢对主子动手?”
千峰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给我滚出来!”周横厉声道,“今日我就带你回暗阁,重新教你什么叫规矩!”
他说着,竟然真的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千峰——
那只手没能碰到千峰。
一只手横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周横一愣,抬起头,对上萧沉舟的眼睛。
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幽深得看不见底。
“周横,”萧沉舟一字一字道,声音不大,却让人脊背发凉,“你当孤是什么?”
周横心中一凛。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言行,已经越过了臣子的本分。
他连忙要跪下请罪,却被萧沉舟扣着手腕,跪不下去。
萧沉舟看着他,缓缓松开手。
“来人。”
门外立刻进来两个侍卫。
“把周统领带下去,”萧沉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赏二十板子。”
周横愣住了。
“殿下?”
“二十板子,”萧沉舟看着他,目光没有一丝温度,“让他长长记性——孤的人,轮不到他来教训。”
周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在暗阁统领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训练出的暗卫不知多少,为萧沉舟立下过无数汗马功劳。如今,就因为他要教训一个以下犯上的小暗卫,太子要打他板子?
“殿下!”他的声音拔高了,“属下忠心耿耿,为殿下效力十年,难道还比不过一个——”
“比不过。”
萧沉舟打断他,声音淡得像一片云,却重得像一座山。
周横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萧沉舟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他是孤的人。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动他。包括你。”
周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萧沉舟那双眼睛的瞬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被侍卫架着拖了出去。
院子里很快响起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周横压抑着的闷哼声。
二十板子,一下不少。
千峰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看着萧沉舟的背影,看着那个挡在他身前、为了他跟暗阁统领翻脸的人,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主子……”他小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萧沉舟转过身,脸上的冷意已经褪去,只剩下温柔。
他走回来,在千峰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
“吓着了?”
千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
萧沉舟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别怕。”他说,“有我在,没人能把你带走。”
千峰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扑进萧沉舟怀里,把脸埋在他肩上,用力抱紧了他。
萧沉舟揽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院子里,板子声停了。
周横被人拖走,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可萧沉舟不在乎。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唇角微微弯了弯。
“饿不饿?”他问,“我让人煮碗面给你?”
千峰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闷闷地说:“不饿。”
“那睡觉?”
千峰又摇了摇头。
萧沉舟笑了。
“那你想怎样?”
千峰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他。
“主子,”他小声说,“您怎么对属下这么好?”
萧沉舟看着他,目光柔软得像三月的春水。
“因为你值得。”他说。
千峰愣了愣,随即又把脸埋了回去。
他不想让主子看见自己又红了的脸。
可萧沉舟还是看见了。
他笑着抱紧了怀里的人,心里想,这一世,他要把这个人护得好好的。
谁也别想再让他受半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