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7第二次明缅大战---失机与黩武
小武若有所思道：“看起来‘金楼白象王’留给子孙的遗产也是非常丰硕的呀，那何以缅甸似乎也没有强盛多久呢？好像‘中南暴龙’---莽应龙大帝也就是昙花一现罢了。”
八角捋须笑道：“这有两个原因。一方面，缅甸刚走到顶峰，不久莽应龙就过世了。他的兄弟、子女都很多，新统治地区也有很多并不稳固，其继承人---莽应里面临的难题就很多、迫切需要解决。”
“一般看来，莽应里应当依托缅甸已经获得的成绩，抓住明朝意图息事宁人、又册封他为莽应龙后下一任缅甸国王的有利时机，及时转换思路、不再轻易打仗，把精力放在建设上、以及稳固国家方面。这样说不定，缅甸会长期成为混一中南半岛的存在。”
小武有点明白了，道：“但所谓‘打天下易、守天下难’呀！”
八角微笑道：“然而莽应里并不是一个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他拥有的经验跟他父亲一样，那就是通过不断的打仗、来解决各种矛盾。而其实莽应龙的刚柔相济、他却没有学到，只是一味的想靠铁血政策来镇压反叛。”
“他父亲莽应龙擅长‘软磨硬泡’---对大敌软磨、对小敌硬泡，倒也很见成效。然而莽应里不断发动新的战争、甚至是对云南的战争---看起来对敌毫无差别，总是意图用外战来凝聚内部人心，以使缅甸各部思想一致。”
小武点头皱眉道：“这是一种危险的想法。面对强大的敌人，除非你每次都能取胜，不然一旦战败，自己的阵营非四分五裂不可，毕竟很多土邦都不愿轻易去惹云南（明朝）。连当年的莽应龙大帝都尽量避免对明朝直接挑衅，可见他对此是十分慎重的。”
八角点头笑道：“另一方面，就在莽应龙死后第二年，恰好明朝宰相张居正也死了---1582年刚满20岁的万历皇帝开始亲政。”
“由于青年的万历皇帝极度不满过去十年中的张居正专权一事，明朝一切张居正所制定的战略政策都被重新审视。而针对缅甸的态度和绥靖对策，正是其中的一个关键。”
小武恍然道：“对于西南百濮之地，张居正想搞绥靖主义，但是万历皇帝却主张用兵？”
八角笑道：“不错。而且百濮土邦虽都不敢惹明朝，一个汉人叛徒却偏有这胆量---1583年（万历十一年）正月，缅甸军队以岳凤为首，大举侵略云南的施甸、顺宁、盏达！”
“此事终于点着了万历皇帝的怒火---于是继一百年前明英宗三征麓川之役后、第二次明缅大战开始了！云南总兵沐昌祚、云南巡抚刘世曾都奉旨移驻去了前线，数万明军分路出击，其中包括刘綎、邓子龙等名将。”
小武道：“上一次明缅大战是明英宗时吧？看来万历的内心是希望用战争来解决问题的。在这一点上，他跟祖先比较相似，却跟前两任皇帝嘉靖、隆庆很不一样的。”
“像嘉靖皇帝那样、下旨主动放弃嘉峪关以西所有地盘的事情，万历皇帝是做不出来的。张居正虽然是他的老师，但其实并不了解青年皇帝的心思！”
八角点头道：“是的。所以此次明缅大战的规模不小，双方激战了一年多。明军接连杀死了木邦首领罕虔、南甸土司刀落参、湾甸首领宗真等等，邓子龙甚至诱降了招罕的葡萄牙火枪队500人反水。”
“至于‘首恶’岳凤更是首当其冲，连续数战之后、其所率领的6万大军被刘綎打散。最后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岳凤只得向明军投降。不过当时虽被承诺免死，但后来岳凤、岳囊乌父子还是被押往朝廷斩首。”
小武点了点头，犹豫道：“岳凤一家应该是被‘杀一儆百’了。”
八角捋须道：“随后，明军大举南下、进攻阿瓦城，准备乘势拿下缅甸的‘都城’。阿瓦城主明绍（猛勺）原本就不服堂侄莽应里，此时更不愿硬抗明军，于是在大军压境的情况下直接投降。明朝反扑缅甸的形势一片大好。”
小武有些犹豫道：“看这个架势，明军大有可能一举灭了缅甸？但是……”
八角大笑道：“怕的就是‘但是’---缅甸此时主少国疑，对明朝来说、也是千载难逢之机。但这种情况一般要看领导决心有多大。就明缅之战来说，云南总兵沐昌祚、云南巡抚刘世曾两人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当然是反作用。”
“沐、刘二人不愿意离开生活优越的昆明、长期待在前线---之前是被万历逼的、没办法。他们试图尽快结束战争，一则可向皇帝交差，自己也可以早点回家；二则可将功劳簿定格，把神速夺取阿瓦城的功劳据为已有。”
“反正明朝以前一直认可、阿瓦城是缅甸的首都---虽然这不符合如今的现实，但即使有什么后患也是别人以后的事情。”
小武恍然明白道：“原来是两个贪功取巧的领导……不懂得除恶务尽，只想着搪塞皇帝。”
八角捋须笑道：“其实所有降顺明朝的土司都知道，这事儿还没有完---明军还没有跟定都下缅甸的莽应里交过手呢！”
“包括已投降的‘贼酋’明绍在内，所有倒向明朝的土司都苦劝明军继续南下---总得去下缅甸打垮了莽应里，大家才能够心里踏实。无奈明军大部队已经接到了命令，不久便从阿瓦城开始北撤、‘胜利班师’！”
小武大惊道：“这样一来，所有投诚明朝的土司岂不都被晾成了半天吊？不上不下、左右不是人！”
八角呵呵一笑道：“阿瓦侯明绍想想不对，自已降明虽出于无奈，然而莽应里必会清算。但事已至此，明朝也不靠谱，只能展开自救。”
“于是明绍意图先发制人---悄悄写信给东吁侯明康和卑谬侯达多，约定3城一起出兵、讨伐莽应里，然而信件却落入了莽应里之手。”
小武微笑道：“对莽应里来说，父亲莽应龙的那些个亲兄弟、堂兄弟，总是让人不省心，但他们个顶个都是老资格……”
八角大笑道：“莽应里当然大怒，立起大军北上进攻阿瓦城。阿瓦侯明绍抵挡不住，只得带同全家逃向云南去了，路上明绍发病而死。莽应里也不敢在缅中久搁，委任自己幼弟良渊为阿瓦城主后就南撤了。”
“虽然北上之前、已留了人监视着东吁城和卑谬城，莽应里还是很不放心的。再加上暹罗也见机反叛，他回到下缅甸后，就将大部分精力放在暹罗这一方面。”
小武点了点头，道：“莽应里打算武力镇压复辟的暹罗？同时监视其它几个叔叔，不让他们反叛！”
八角点头教导：“从1584年开始，莽应里三年中三伐暹罗，然而都没有取得彻底胜利。这样一来，他暂时没法去管缅北的事情；似乎明朝大军的‘得胜班师’也没有什么问题了！”
“由于莽应里自顾不暇，于是思个之子思威又重夺孟养。甚至连东吁政权的铁杆支持者---例如孟密思忠、木邦罕凤等也都投靠了明朝。车里司的刀糯猛也被说服重投北方，一切似乎都如同云南方面上报的那样，形势一片大好。”
小武哂道：“那都是因为莽应里还没有缓过手来……”
八角微笑道：“在此期间，莽应里先是连续讨伐暹罗数次，虽没有取得全胜，但也让南方之敌暂时消停了一些。而且熬到1588年为止，东吁侯明康和卑谬侯达多恰好都已病逝，这让莽应里觉得来自叔父们的威胁终于解除---缅甸新王终于可以腾出手来了！”
“1590年，孟养思家发生一些内部争斗，莽应里乘机再起大军北上。土司们无力抵挡，明缅战争的规模顿时急剧扩大。万历皇帝这才知道上次战争并未取得彻底胜利，贼首莽应里依然活蹦乱跳！于是明朝再派大员奔赴前线，邓子龙等名将再度前来与缅军大战。”
小武哈哈大笑，道：“估计万历皇帝的心里又开始有火了。”
八角点头道：“就在这一年里，泰国纳黎萱大帝已经正式称王。但莽应里丝毫没有醒悟，三年里连续北上攻打明朝三次。然而连泰国问题都解决不了，北伐更不可能取得多少战果。”
“只不过，明缅双方又多了好些生灵涂炭---大小土司们、当地百姓们、过往商人们不断被双方交替剿杀，然后新人换了旧人。当莽应里发现战胜不了明朝时，他败回南方稍事休整、再次掉头杀向暹罗去了。”
小武连连摇头，苦笑道：“这个莽应里，比起莽瑞体、莽应龙，还要好战得多了！他就是再能打、这样下去也必输无疑。”
“‘国虽大、好战必亡’---这就是‘黩武’的典型案例。莽应里所缺少的，唯独不是战争、而是休养生息，他怎么就整不明白呢？”
八角捻须呵呵笑道：“不错。交替跟泰国和明朝打了这么多年，早已注定莽应里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而且正如你所料，这几年的明缅战争、让万历皇帝心中窝火无比，接连下狱了多位封疆大吏。”
小武连连点头，道：“朝廷中央有万历皇帝独断，估计再无大臣敢对百濮地区绥靖而养虎遗患了！至于云南官场里，什么王爷、巡抚、总兵、总管太监也都该换人了！”
八角笑道：“说的不错。总得来说，第二次明缅大战中的中国一方还是多占了些赢面。只不过除恶不尽，总是遗留了不少问题；而如果能抓住战机的话，说不定能借助莽应里败亡的机会、完全吞并缅甸。”
“不过，此次明缅的大战最终造福了暹罗---纳黎萱大帝最终吞并了缅甸！然而明军却因为不愿深入缅甸而未分到一杯羹。但是此战的确锻炼了万历皇帝的战争指挥能力，所以意义还是很大的。”
小武若有所思，道：“这是万历皇帝第一次指挥战争呀，他后面还有很多仗要打！比如著名的万历三大征，要跟日本人、蒙古人、贵州土司交手呢。”
八角捋须微笑道：“不错。在1592年开始（几乎是紧接着明缅大战）、长达十年的万历三大征之中，万历皇帝屡屡表示不相信前线的战报、不相信兵部给出的结论。”
“万历皇帝不断派人重复核实前线的情况，又多次调换指挥和将领，获得不同角度得出的针对前线看法。这决定了他在三大征中的英明指挥，并且最终都取得了完胜结果。”
小武哈哈大笑道：“看来皇帝对于前线大臣可能的假报军情，已经很有经验了！”
八角捋须呵呵笑道：“总得来看，凡是碰到对战况乐观的上奏、标榜功劳式的总结、曲解敌方的诉求，万历都是不相信的。”
“官员们总喜欢夸大己方、矮化敌人；敌人并未投降时谎称胜利；或者自已从古书上抄袭几策，就说不费兵卒银两就能搞定敌人；甚至谈判的时候替对方写降书等等明显糊弄皇帝的行为，都瞒不过万历的判断。”
小武重重点头，道：“不错，这种天朝上国式的自吹自擂、将敌人贬低得非常渺小之类的文章，除了让朝廷麻痹大意、错失战机、将来让国家付出更大代价之外，没有任何作用。但它能迎合那些好大喜功、又不认真的皇帝。”
“而万历也是从明缅战争里、被云南大员们各种欺骗中学到了经验，从而确保了在即将拉开序幕的三大征战役中（在朝鲜的对日战争、在宁夏的对蒙战争、在贵州的土司战争）里都取得了胜利。从这点来看，莽应里的反复折腾也是功劳不小的。”小武莞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