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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觉得自己是个被村子养大的孩子。村口的老槐树记得我多少次踮脚够它的叶子,田埂上的野花知道我多少次把它们编成花环。直到现在,我开着城里才有的小轿车回村,车辙印里还沾着城里的柏油味,就被老人们念叨:"小汽车跑得再快,也别忘了给村口的狗留根肉骨头。"
这天傍晚,我照例把车停在村东头的空地上。刚熄火,就听见熟悉的喊声:"小张!你爸说好要给我修拖拉机的,人呢?"是隔壁的李婶,她家的拖拉机年久失修,零件散落得像一盘散沙。
"李婶,我爸去镇上买零件了,我先看看。"我蹲下身,手指刚碰到发动机,就听见身后传来闷闷的响声。回头一看,李婶正用铁锹敲着拖拉机的轮胎,那声音像极了她往常教训儿子时的语气。
"你爸这人,说好今天来修,现在人影都不见!"李婶的火气显然不是冲我来的,她转身时,围裙上的油渍在夕阳下泛着光。
我忽然想起,上周在镇上碰到我爸,他正和几个老伙计在小饭馆里喝酒。酒桌上,他们谈论着村里的新鲜事,我爸说:"现在村里人啊,修个拖拉机都等不及,非得找城里人。"当时我还笑他老古董,现在想来,那话里藏着多少说不出的失落。
"李婶,我爸可能路上耽搁了,我先试试能不能修。"我脱下外套,袖子一卷,露出常年在实验室摆弄仪器的手。李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城里人,手比你爸还糙。"
我蹲在拖拉机旁,手指沾着机油,心里却想着别的事。小时候,我爸总爱带我下地,教我认各种农具。他说:"庄稼人,手就是尺,心就是秤。"可现在,他的手越来越抖,连拧螺丝都费劲。
"小张,你看这螺丝,"李婶突然指着发动机上的一个零件,"你爸上次来修,说这螺丝得换,可他总说'再等等,等有钱了'。"
我手上一顿,那螺丝确实锈得厉害,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骨头。我忽然明白,我爸的"再等等",不是等钱,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他重新找回尊严的时机。
"李婶,这螺丝我先换上,其他的等我爸回来再修。"我起身,从工具箱里找出新螺丝。李婶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在闪动。
"你爸啊,"她突然说,"他总说'城里人看不起咱',可你这城里人,手比咱还糙。"
我笑了,手上沾着机油,却觉得格外踏实。原来,修拖拉机和修人心,是一回事。
傍晚时分,我蹲在李婶家的门槛上,看着夕阳把拖拉机的影子拉得老长。李婶端来一碗热汤,说:"你爸要是知道,你比他还能干,得高兴坏了。"
我喝着汤,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咳嗽声。抬头一看,我爸正背着工具包,慢悠悠地走过来。他的背有点驼,脚步也慢了,但手里还拎着一瓶酒——那是他每次修完机器都要喝的。
"爸,我修好了拖拉机。"我站起来,迎着他。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城里人修得比我还快?"
"爸,你教我的,手就是尺,心就是秤。"我接过他的工具包,里面还装着那瓶没开封的酒。
"行啊,"我爸拍拍我的肩,"明天跟我去镇上,给你买套新工具。"
我点点头,忽然觉得,这村子,这拖拉机,这螺丝,还有我爸的手,都是我要修补的。不是用胶水,是用心。
夕阳下,我和我爸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