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从异乡落魄归来。异乡的日月不是我的，故乡的风雨也不识得我，在这样岁月苍茫的年代，我无疑沦落为一个命运苍茫的小人物。
清晨，太阳还未完全探出头来，我已经被一种强烈的饥饿感唤醒，无奈只好走出小巷，去热闹的地方看看是否幸运遇到一个换口饭吃的活计。我不喜欢走出小巷，去到外乡之前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小巷外的人天生一股神气劲儿，嘴角上总挂着嘲笑，而我没有勇气去面对那样的嘲笑。后来我终于鼓起勇气冲出小巷，沿着外面宽阔的路走去外乡。我盼望从外乡回来的那一天，自己也成为那样的人——连走路都看着蓝天的人。事与愿违，蓝天看不得了——像我这样的人本不应该奢望看看蓝天的。
站在这条越来越宽阔的路边，回忆止不住的翻涌，肚子疲惫地连叫都不叫了。此时，我已经不知道错过了多少次绿灯。当绿灯再次亮起，我的双脚却因长久站立麻木的不能挪动一步，如果我像正在从路的对面跑来的那个孩子一样的年龄该有多好！十五六岁的男孩儿像小鹿一样跳跃地跑在斑马线上，等他过来，我一定要问问他……还没来得急多想，一辆黑色的小车让那个孩子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慢慢坠落在地上，来不及发出声音就绽成一朵血红而妖艳的花。
我几乎要跪了下去——我分明看见小车司机那双小眼睛中充满了惊诧与恐惧，他似乎在思考什么，又似乎渴望这是个梦期望着梦醒时分的救赎。等待他接受了事实后，那年轻的司机才呆滞地走下车来，将血泊中的少年抱上车开向路得另一头。地上的血渲出一片朝霞，太阳依然藏匿在霞光中，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原来，世间的不幸要比想象的多得多。
就这样，我带着那个血红而妖艳的梦魇度过人生中难熬的三个月时光，直到偶遇一位老友才得知后面的故事。
十六年前，一个妇人生了一个哑巴孩子，不幸地被丈夫抛弃了。于是，在孩子还不满一个月的时候，妇人带着孩子回到小巷娘家生活，那时的妇人生了大病留了病根，做不了什么活计，只能靠着清洁的工作养着孩子和老母亲。在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月亮已经西斜的时候，她接到报案，孩子出了车祸。发生车祸的地点是距离那条路足足有十公里的高架桥上，那里人烟稀少，是一个年迈的肇事司机报的警。
后来呢？
后来，孩子抢救无效……
故事讲完了，我的心里空空的，好像全身的血都跟着那孩子的血流到了那条路上。朋友说完起身拿出一张钱准备打车走了，我的心在不自觉地密谋一件不可原谅的事情。
我目击了整件事，他在撒谎。
朋友停下来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我，果然他是那妇人的表哥，我低头看看自己那双脏兮兮满是破洞的鞋子，把我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了他。意料之中的，他要求我去作证人。
原来，那个小眼睛司机住在乡里，一夜的工作让他处在疲劳驾驶的崩溃状态才造成惨案，事情的发生令他不知所措，他把男孩带去了乡里而没有及时医治。他的父亲想代他受过，于是重新制造了案发现场并报警承认自己的罪行。
之后，我不可饶恕的提出用金钱交换真相的交易，让朋友脸色大变，可我已经站在了绝望的边缘，没有钱我会活不下去的。
几天后，朋友带着那位经历了诸多不幸的母亲来见我，她声泪俱下的求我，我怎么会不知道她也是命运苍茫的小人物！即使我知道又怎么样呢？肇事的父子呢?他们最终报了警说明人的内心本是善良主导的，如果他们有能力就不会想那么多而是先送孩子去医院！他们又有哪个不是命运苍茫的小人物呢？
可怜的孩子啊，沉睡吧，我们只是一个小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