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停车场上面的房子(二)

昨晚准备入睡的时候,听见楼下有车停进来,伴随着重型金属音乐的轰鸣。

那种声音,是属于车载音乐的声音,从紧闭的车窗里往外传递的,某种被膈应的音乐,就像你听到从别人佩戴的耳机里面传出来的歌曲,你知道那是什么歌,但是你一点也欣赏不起来。

那辆车就带着这样的音乐,开进了停车场。门卫老头依旧在车子开进来之后大声地指挥他该往哪里停,无论是清晨还是深夜,永远不管不顾住在楼上的人们的作息。

也许从不在意吧,毕竟你都已经选择了在停车场上建的出租屋了,还能要求什么呢?

“往左边,对,再往左一点。”带点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声音大起来的时候就像在骂人。

从车子熄火的声音判断,我大概能猜出它停在这片停车场的什么位置。在这片停车场上方的出租屋住久了,自然而然地听得出来方位。

然而,车子停下来了,音乐却始终没有停止。这辆车停在距离我的房间不远的位置,轰鸣的音乐、密集的鼓点,在深夜如噪声般轰炸着我,我侧了侧身,卷起枕头包住自己的脑袋。

一点也不奢望着一堵墙、一扇门能有多好的隔音效果。只要冰箱的制冷系统循环刚刚结束,洗衣机也没有启动,而我的电脑没有在放歌的时候,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屋里,甚至能听到隔壁的租客洗完澡拍爽肤水的声音。

听过一次后,我拍爽肤水的力度都会开始变小,我不喜欢被窥听。

房间与房间仅仅一墙之隔,成年人的奔溃在这样的房间里面也会变得克制起来。偶尔我和男朋友争吵的时候,我的怒吼,会在第一声爆发出来之后便不断减小,更不会号啕大哭,我害怕被别人听见。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挨打的时候,母亲会先教训你挨打不能哭,然后再动手,不然会被隔壁听见。

某天夜里我听见隔了好几个房间那头传来的争吵,关着门还是能听见的歇斯底里,我先是惊了一惊,随后在一声巨大的摔门声中彻底苏醒。我在想,摔门而出的那个,是男生,抑或是女生?拿起床边的手机,黑暗中屏幕的光亮得刺眼,上面赫然显示着,现在的时间是将近半夜三点。

摔门出去的该是个男生吧,女孩子大晚上的多危险。我这样想着。

“操你妈的。”然后是门被再次打开的声音,男生似乎是冲着黑夜大喊了这一声,四周悄无声息,没有回应。

他随后穿上拖鞋追了出去,走廊上是拖鞋哒哒的声音。

不知道那个夜晚,有多少人像我一样清醒着,目(耳)睹着这一切的发生,但是我始终没有等来他们回来的消息,一股睡意再次袭向了我。

比起那种有剧情的声音,这夜的音乐,是毫无防备的,破坏感极强。音乐持续了一段时间,却并没有想要停止的样子,没有人去制止他,好像他也对这建在停车场上的出租屋毫无知觉,并未避忌。

是啊,谁会想到,停车场上方是出租屋呢?

走出房门,是一条大走廊,从走廊上可以直接看到停车场和对面的出租屋门口,我的房间后比较靠后,要走出大楼需要走过一大段走廊。有一次我在走廊上走着,看到楼下一对男女刚停好车,女生抬头扫了一眼,感慨道:

“天呐,停车场上还能住人。”

她的男朋友也抬头扫了一眼,嗯了一句,整个过程我保持目光不与他们有任何接触,也假装看不见他们从那辆宝马5系里走出来。

停车场上的确可以住人,在这个不是人人都买得起房的时代,每个人都费劲心思地想在某个城市活下去。而出租屋满足了这个念头。

它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搭建起来的,分割好的一个小空间里,在周密计算后,似乎连屋里的空气都算进了房租里。人们辛苦工作最后回到的那个地方,可能就在几个黑巷拐角的尽头,又或者,是一座停车场的上方。

我就住在这里,一个在百度地图上定位不是很清楚的地点,每次点外卖都需要给不认识路的外卖小哥指路:

“没错,你就从XX银行旁边的小路进来,进去停车场就可以了。”

“停车场?”这样的疑问,每次都会重复着。

音乐声持续地轰炸着,把夜的寂静震碎了一地,伴随着那种低音炮的震动,我的鼓膜也开始有节奏的阵痛,车里该是喝醉的人吧,急忙往这一停。

凌晨一点四十分,是夜场喝醉的时间。

许久之后,音乐停止了,寂静重新包围了我,最后只听见重重的车门合上的声音。

我松开捂在耳上的枕头,在黑暗中沉思了片刻,我原以为这个噪声会结束得更快一点,比如说有个被吵醒的住户生气地往楼下喊一句脏话,比如说门卫老头礼貌地敲了敲他的车窗,告诉他楼上有人睡觉,比如说我从楼上往他的车顶扔一个臭鸡蛋。

但是没有,我不知道这个夜晚又有多少人没睡着,多少人清醒着,但是我们似乎都坦然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我们住在停车场上的出租屋里,所以我们也必将接受这一切,仿佛我们也是这个停车场的一部分,是停在楼上的,一辆没有感情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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