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教师的家庭，从小就在老师圈里混，混大了，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员。
我常常抽离开自我，站在远处看看老师这个身份到底是什么？对于他人，老师是什么样的存在？对于自我，老师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使得我常常想起乡村小学的民办老师，朱老师。
朱老师总是梳着分头，带着黑色镜框的眼镜，一看就是知识分子的形象。他的白色衬衣搭着灰褐色的西服，虽然有点皱皱巴巴，但总体看起来很板正很职业的样子。据说，他还有一条领带，倒不是经常穿戴，只有六一儿童节那天，带着孩子们盛装出席的时候才会配上。
他个头不高，走起路来挺胸抬头，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走出了一米八的风度。他希望见到他的学生都能尊敬地朝他点点头问好，但顽皮地孩子们总是一溜烟跑开，除了指指点点的嘲笑，没有半点他想要的礼节。偶尔，他也会揪着某个捣蛋鬼，教他礼貌地问好，但这些孩子总也没有被成功教化。
没有礼节倒也无所谓，最关键的是不能没文化。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教导。
那些年，乡下的学校教师缺乏，他写得一手好字，就被乡政府喊来当民办老师。虽然没有上过专业的师范院校，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师培训，但他上起课来一板一眼，兢兢业业，丝毫不输于任何正式老师。
上课时，他的家当总带的很齐全：三角尺、粉笔、厚厚的教案、作业本、批注本。
他的批注比学生本身的作文都还长，甚至是他自己又写了一篇文章。他的批注是可以拿来当书法练字的临摹本的，孩子们是非常佩服他的一手好字。
他带的学生字写得好，大家有目共睹。学生们都说朱老师的字长了眼睛，要是自己写歪了，长了眼睛的批注就会跑出来吓唬自己。
他带的班级黑板报是全校最美的。为了一个十全十美的板报，他要带着“徒弟们”挑灯夜战好几天。那时，他大展身手，画画、书法、文笔集于一身，全都淋漓尽致地展现在板报的每一个角落。很多人觉得不值，因为板报很快会被擦掉，也不会因为做得好而多拿一分钱。
他做了很多美观而且赢得赞赏的宣传栏，但没有因此涨一分工资。
他经常熬夜备课，把课准备地尽善尽美，大半夜起来跑地里找实物教具，但没有因此涨一分工资。
他比一个农民辛苦，却没有农民的粮食多；他比一个正式老师艰辛，却没有他们三分之一的工资；他比一个放羊人呕心沥血，却没有他们半点的自由。
他的工资很低，低到尘埃里。妻子从不在外人面前提起他的工作和工资，太没有脸面了。
他的工资完全不够养家，妻子一直在外做零活贴补家用。妻子早就劝他放弃当老师的活，跟她一起出去打工赚钱，他就是一根筋，绝不辞职。
即使放寒暑假，他也不会跟着村里的年轻人南下打工。他在自家院子种了各种花，打理成理想的花园，却被妻子铲平种上蔬菜，而他继续种上了玫瑰、月季、芍药......妻子歪起嘴骂道：你跟这些烂花过吧！
乡下人没见过什么名贵的花，倒是他的花园里有些人们书本上看到过的花，于是，他的花园是人们纳凉、闲谈、参观的好去处。到他的花园逛一逛，简直比得上一趟外出旅游了。
对乡下人来说，旅游是件奢侈的事，顶多骑自行车进一趟城。
朱老师不会骑自行车，这是妻子最看不起他的地方。确实，一个大男人，哪个还不会骑自行车呢？
每次去城里，他都是坐在妻子自行车的后座上，躲在妻子身后，生怕哪个人注意到他是不会骑自行车的男人。
他心里觉得害臊，一到县城的马路上，他就跳下车，昂起头，摆出一副大男子的样子。妻子假装询问买什么家什，他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这个太贵了，这个不实用，那个不耐用，那个没什么好......被妻子数落一般后，黯然离开。
他常常忙于学校的事务忘记了吃饭，妻子来喊他吃饭，他摆摆手，吐出一个字：“忙”。妻子看在外人在场的面上，也不好摆出点颜色看。
等回到家，他赶忙给妻子道歉，任由妻子摆布：端水洗脚、捶背、洗碗洗锅、喂猪喂羊，无所不干。
妻子有时候说：除了不会挣钱，他是个好男人。
后来，学校的正式老师越来越多，民办老师越来越少。学校也有了教育局派来的校长。
校长是师范学校毕业的，接受过正规专业的教育，曾说过要彻底改变乡村教育。
校长觉得朱老师的教学内容和方式已经过时了，不给他安排课。朱老师无奈担当起全校的早读课督查老师，说白了，是个闲职，好让其他正式老师一觉睡个通透，再懒洋洋地伸着懒腰来上课。
即使这样，朱老师从来没有迟到过，陪一年级小学生读完a o e，又到六年级陪读“落花生”。他依然穿着那身白衬衫和灰褐色的西服，梳着分头，背着手，眼睛扫视着每一个孩子。
朱老师不甘心被闲置，跟校长理论。谁料校长以专业老师多为由，喊他回家种田。
这样讽刺的话刺痛了他的神经。多少年的坚持，就换来这样一句无情无理的话。
朱老师吼道：我不是农民！
他有生以来打出了一拳，砸在校长的眼镜上。校长也不是吃素的，随即一拳砸在他的眼镜上。他左边的玻璃眼镜“哗啦”碎了一地，而校长的眼镜只是歪在一旁。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扶正了眼镜框，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一天都没出门。
等第二天看到他的时候，他满眼的红血丝，还是依旧拿着暖水瓶给学生们添水。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朱老师的眼镜为什么碎了，有的拿了自家的玻璃给朱老师镶上，有的说等下次妈妈进城了让她买一副新的给老师。
朱老师打趣地说：近视眼，走路尽撞墙，瞧，你们要是写字读书姿势不对，也要像我一样近视眼了，带个玻璃镜！
第一批民办老师转正，朱老师没通过考试，谁也想不到。
第二批84年之前的民办老师转正，朱老师没资格，他是84年后才当的民办老师，他又错过了。
他一直都没转正，就像他右边的玻璃眼镜一样，一直带着裂痕，无法修复。
多年后，听说他得了癌症，我深感痛惜，一股巨大的悲痛感扫荡我的身心。
朱老师，对于他人，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校长贬低他，妻子看不起他，但在孩子们的心中，他依然是一个可亲可敬的老师，这跟“正式编制老师”的标签无关。
他低矮而又伟岸的形象，萦绕在我的脑海，至今不能忘怀。如果“老师”两个字立一个丰碑，他应该位列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