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其鸣醒来的时候,光线已经透过老树的枝叶碎在枕头上。天花板上的便利贴在白天看得更清楚——浅黄色的边角微微翘起,字迹比夜里看到的更淡,像水彩褪到只剩一层轮廓。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床垫的弹簧硌了一下腰。窗户外面有一棵樟树,叶子挤挤挨挨地贴着玻璃。
他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
床头的书柜里塞满了旧书,有很多是教材和参考书,页码上有宁穆柠的批注,用蓝色圆珠笔勾着重点,笔迹工整。他抽了一本翻了几页,没有从头看到尾,只是翻开又合上,从书页之间闻到旧纸的淡淡霉味。窗外的楼下有卖豆腐的梆子声,一声长一声短,穿过老树的枝叶传进来,闷闷的。他把手机静音了,放在桌面上,每隔一段时间按亮看一眼。屏幕上的通知栏清清爽爽的,没有新的红色提示。
中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程洛的微信,一条:“经侦今天没找我。你那边怎么样?”姜其鸣坐在床沿上,打了一行字:“暂时安全。”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暗下去之后反光里映着窗户和树枝。
过了没多久林书榕的消息进来了。只有两个字:“活着。”姜其鸣看了那两个字,没有回。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桌面是老式的木桌,漆面磨掉了一大片,露出浅黄色的木纹。
下午他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了权离的头像亮了。是一张照片,蓝色的天空,没有云,颜色很干净,和荒城那种常年灰白的天不一样。照片没有配文字。姜其鸣看着那张照片,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他长按了一下点了保存。那张蓝天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里,缩略图在相册列表里是第一个,颜色比其他照片都亮。
晚上七点多,宁穆柠来了一趟。她没有进门,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文件袋就走了。姜其鸣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下去,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拿起来。文件袋是牛皮纸的,开口用透明胶封了一道。他撕开胶带,里面是一叠纸——打印出来的发货单,成摞的,每一页都有公司抬头和日期。他看到最上面那页的时候停住了,那批货的数量栏和他签过的合同对不上。多出了一倍。
他往后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情况,数字被加了一倍,发货地址还是城郊那个仓库。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重新封上透明胶,留了一条口没有压死。
夜里九点多的时候吴律师打了电话来。姜其鸣接起来,听到吴律师那边的背景音是安静的办公室,没有旁的声音。她的语气比上次紧了一些,像一句话在嘴里多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
“经侦那边跟我通了气。合同上的签字确实是你的,但‘受胁迫说明’需要更多佐证。你女朋友那份协议是关键,但他们需要原件。”
姜其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手机。窗外的路灯把老树的影子投在对面楼墙上,树影被风拨动,整面墙都在抖。“原件在宁启明那里。”他说。
“想办法拿到复印件也行。”吴律师说,“但一定要尽快。”
挂断之后他站在窗边没有动。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树影还在墙上抖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面上那份文件袋的边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三天的深夜,宁穆柠来了。她来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多,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水果和一盒速冻饺子。她没有进到房间里面,坐在门口的一把折叠小板凳上,像以前在这里坐过很多次了一样自然。她把塑料袋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水果摆在地板上,摆了两排,苹果放一排,橘子放一排。
“我哥这几天在查你,”她说,“但还没查到这儿。不过我估计他快查到了。”
姜其鸣站在门框里面,背靠着墙。“那我换个地方。”
宁穆柠抬头看了他一眼,凳子矮,她需要仰一下头才能看到他。“不用,”她说,“有个更好的办法。”
她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放在膝盖上。“你直接把经侦需要的证据整理好交齐,让他们出个‘受调查人配合证明’。那样就算我哥找到你,他也不敢动你了。经侦的证明上盖着公章,他动你就是挑战公章。”
姜其鸣靠着门框,脚边放着宁穆柠带来的那袋水果,塑料袋口松着,里面苹果的颜色被走廊灯光照成暗红色。他没有回答,但第二天晚上他打开台灯坐了下来,从文件袋里把所有的东西抽出来铺在桌面上。台灯的光圈不大,圆圆的罩着桌面中央那一块地方,外面是暗的。他坐在那把老式的木椅上,背靠着椅背。
他把材料分成三份。
第一份:合同签字的经手过程,从第一次接触到最后签字,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段后面附上对应的单据编号。他在写的时候把时间线和事件节点对照着整理出来,在空白的地方备注了日期。第二份:权离签过的那份协议复印件,他复印了两张,一张夹在材料里,一张单独放了一个信封。第三份:经理办公室打印机记录的截图打印件,那一张纸上的时间和文件名和单据编号排在一起,像一道闭合的环。他把这三份东西一张一张扫描进手机,每扫完一张就在空白纸上打一个勾。台灯的光照在屏幕上亮得晃眼,他眯着眼睛对焦,确保边角都扫进了画面里。
全部扫完之后他打包成一个压缩文件,发给了吴律师。进度条在屏幕正中间一格一格往前爬,他盯着那个进度条看完了全程。最后的提示弹出来:“发送成功”。他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胀得发酸,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他伸手揉了一下眼眶,指腹压下去能摸到眼球的形状,硬硬的。
天已经亮了。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白里透出一点橘红。楼下的街道开始有声音传上来,小贩的推车轮子在路面上碾过去,铁皮碰撞的声音丁丁当当。有人在远处开了早市的卷帘门,哗啦一下拉上去的声音隔着几栋楼传过来,嗡嗡的。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站起来,手放在桌面上,桌角的台灯还亮着。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周警官发来的消息:“材料收到。姜先生,你接下来不要有任何动作,等我们通知。”后面跟了另一条,隔了不到一分钟:“另:我们已经联系了许辰,他有话要说。”
姜其鸣看着那行字,然后把手机放下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窗外的早市声越来越密了,有人在高声问价,有人零钱碰着硬币的声音哗啦响了一下又停了。天完全亮了,光从窗帘没拉严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道白亮的窄条,正好打在手机壳的边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