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其鸣带着合同去了宁穆柠的公司。大楼前台打了电话放他上去,电梯升到十二层,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宁穆柠在会议室等他,门开着半扇,能看到她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放着一只黑色钢笔。
她看到姜其鸣走进来,没有起身。她把手边的合同推到他面前,翻到了最后一页。签字栏是空白的。
"笔在桌上。"她说。
姜其鸣坐下,拿起那支钢笔,笔身是金属的,握在手里有些分量。他把笔帽拔下来,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停了一下。纸面是白色的,格子线印得很清楚。他的手腕动了一下,笔尖落下去。签了两个字,最后一笔微微往上挑。笔帽扣回笔身上,响了一声,很轻。
宁穆柠把合同拿过去看了看,合上放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拉绳绕了两圈。"我以为你不会签。"她说。
姜其鸣说:"我是不会签。但我不签,别人会更惨。"
宁穆柠把档案袋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宁启明的协议,我今天会让人送去你公司。权离的名字换下来。"她停了一下,像那句话说完了但还有一句没说完,又接上了,"姜其鸣,你签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姜其鸣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了一声。他没有说别的,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比来时长了一些,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回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权离已经在那里了。她站在大门旁边的台阶下,手里握着手机,低着头。姜其鸣走过去她才抬起头。她的脸色很难看,两颊没有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替我签进去了?"她举了一下手机,屏幕上是宁启明发来的协议变更确认函,页面上端印着一行红色的标题。
姜其鸣站在她面前:"对。"
权离的声音变高了,像有什么东西绷到了头:"你疯了?"
"我没有疯。"姜其鸣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欠你的,我替你还。"
权离咬了一下嘴唇。她咬得很用力,下唇被牙齿压出一道白印,很快又恢复了颜色。她看着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步子很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嗒嗒嗒,一下比一下远。姜其鸣站在台阶下面,没有追。她的背影在路口拐角消失的时候,他低了一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的地砖缝,缝隙里有一小片枯叶,被风推着挪了一寸。
他回到工位坐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程洛的消息,四个字:"你辜负我。"
姜其鸣把电话拨过去,程洛接了。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比平时冷,压得很平,像桌面上的玻璃板:"你签了合同,你就是他们的棋子了。你知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把所有账目都做成你的名字?你那个字,值三十万——不是给你的,是让你背的。"
"我知道。"姜其鸣说。
电话挂了。听筒里的忙音嘟了三声,他放下手机,屏幕暗了。
走廊那头经理办公室的门开了。经理从里面走出来,走到姜其鸣工位旁边站定。他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姜其鸣的肩膀。那只手落在肩上的时候很有分量,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经理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在那里放了两三秒,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小姜啊,合同签下来了?很好很好。公司会记住你的功劳的。"
姜其鸣坐着没有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手指圆短,指节上有淡褐色的老年斑。"经理,"他说,"打印机记录我看了。"
经理的笑容没有立刻收。他像在消化这句话,愣了半秒,那个笑还挂在嘴角上。然后他的嘴角慢慢放平了:"你看什么了?"
"没什么。"姜其鸣说,"我只是提醒您,下周一税务局来之前,有些东西要删干净。"
经理的手从姜其鸣肩膀上收回去了,动作不快,像一只蛇慢慢缩回洞里。他站在工位旁边多待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下班的时间到了。同事陆续从座位上站起来,收拾包、关电脑、彼此道别。走廊里的脚步声一阵一阵的,然后慢慢少了,最后没有了。姜其鸣最后一个离开。他站起来关了电脑,桌面上的文件收进抽屉,水杯倒扣在桌沿沥水。然后他走到了走廊尽头,按了一下整层灯的开关,咔的一声,所有的日光灯同时灭了。走廊暗下来,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从墙脚亮着,幽幽铺了一小片。
他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黑暗中他的轮廓在安全出口的光里看不真切,只是一个暗色的影子靠着墙壁。他想起来第一天来这里面试的时候也站在这个位置,那时候走廊里是亮堂堂的,人来人往,有人抱着文件经过,有人端着咖啡和人打招呼。他当时站在这里等前台叫他进去。现在走廊空了,灯灭了。
他锁了门,走到电梯前面,按钮亮着微光。电梯到了,门打开,他走进去。电梯壁是不锈钢的,像一面略微变形的镜子。他站在那里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工装衬衫有点皱,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头发比早上出门时长了一些。他看了好几秒钟,觉得自己变了一个人。但他说不出来哪里变了。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马路对面站着权离。她靠在路灯杆子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到他出来,她穿过马路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她走到他面前,把其中一杯递过来,杯身外面的水珠在她手指上沾了一下。
"签都签了,我骂你也没用。"她说。
姜其鸣接过那杯奶茶,杯壁是凉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这杯是恭喜你。"权离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上扬的尾音,像笑的前奏,"恭喜你终于学会替我扛事了。"
姜其鸣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她的眼角还是红的,那一圈红色还没有完全褪。但她的嘴角是弯的,很浅,像水面上刚起的一层波纹,不深但看得出方向。她把吸管插进自己的那杯里喝了一口,然后等他也插上吸管。姜其鸣把吸管插进去,塑料管穿透封口膜的时候响了一声。他喝了一口,冰的,甜的。权离站在他旁边,也喝了一口。两个人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下面,路灯亮着,街上偶尔有人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