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会开了二十分钟。经理坐在长桌那一头,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他先讲了这个月的业绩数字,偏低,声音拖得有点长。然后他话头一转,说到了"人员结构优化"。
"有些同事表现很突出,"经理抬头扫了一圈,目光在程洛那里停了一下,"冲劲足,敢说话。这是好事。"
程洛坐在桌尾,手里转着笔,没有抬头。
经理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底放回桌面上磕了一下。"不过,"他说,"公司讲究的是稳扎稳打。步子迈太大了,容易扯着。尤其是新人,刚来不久,很多东西还没摸透,光靠冲劲是不够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有人低着头看自己的笔记本,有人把目光移向窗外。姜其鸣坐在经理右侧第三个位置,他看着经理说话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他听懂了。这是在点程洛,而程洛是他招进来的。程洛出问题,姜其鸣就是第一责任人。经理的目光没有看他,但他知道那番话是说给他听的。
散会之后人往外走。姜其鸣刚走到门口,程洛从后面跟上来。她步子快,在走廊里绕到姜其鸣前面,停了一下,侧着身:"他这是在点我。"
姜其鸣放慢了脚步:"你收敛一点。"
程洛转过身正对着他。走廊里日光灯白亮亮的,照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收不收敛,他们该查的还是要查。"她停了一下,"姜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姜其鸣没有接话。
"像一头拉磨的驴。眼睛蒙着布,以为自己一直在往前走,其实一步都没动。"
走廊那头有人走过来,程洛侧了一下身让路,等那人走过去了又转回来。姜其鸣看着她,她眼睛没有躲。
"我有我的难处。"他说。
程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下去。她转身往自己的工位走,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姜其鸣站在走廊里,日光灯在他头顶嗡了一声。
下午两点多,颜言烟收到了调岗通知。姜其鸣看到她在前台那里拆了一个信封,看了里面的纸之后,她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她端着水杯走到姜其鸣工位旁边,靠了一下桌沿。
"调到经理办公室做助理。"她说,语气像在说天气。
姜其鸣抬起头:"恭喜你升职。"
颜言烟笑了一下:"以后我可不能随便帮你请假了。"
姜其鸣也笑了一下,很短。颜言烟没有多说,走回前台开始收拾东西。她先把桌面上那个马克杯放进了纸箱,然后是几支笔、一沓便签纸、一小盆绿萝。她收拾的动作很轻,拿起每一样东西的时候都像在拆一个从没寄出去的信封,边角理得整整齐齐,没有弄出声响。
姜其鸣看了她一会儿,把目光收回到电脑屏幕上。屏幕上的表格是空白的,光标停在第一格,一闪一闪。
下午四点半,姜其鸣在走廊里接到了宁穆柠的电话。他站在消防通道门口,门关着,走廊里没有人。
"第二天了,"宁穆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不快不慢,"你还有一天。"
"再给我一点时间。"姜其鸣说。
宁穆柠沉默了两秒。"时间不会等人。姜先生,你想想,如果你不签,你经理签了,结果是一样的。但你什么都得不到。连'我至少没签'这种安慰——你都落不着。"
姜其鸣握着手机,后腰贴着消防通道的门板,铁皮冰凉。
宁穆柠停了一下又说:"我的耐心很好。但日程不会等我。明天这个时候,我要一个答案。"
电话挂了。姜其鸣把手机放下来,消防通道里的声控灯暗了一瞬,亮了,又暗了。他推开门走回走廊,日光灯照常亮着。
晚上回到家,屋里没开灯。他站在玄关摸了一下开关,灯亮了,白光扑下来。客厅、厨房、走廊,都亮着。但很安静。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吸走了。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亮了,一个综艺节目正播到一群人在笑,笑声很大,灌满了整个客厅。但姜其鸣坐在沙发正中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划到权离的名字。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按不下去。又按灭了屏幕。他想起宁穆柠今天说的那句话——"你撒谎的时候左边嘴角会微微抽一下"。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卧室的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白天的衬衫,领口稍微歪了一点。他对着镜子试着笑了一下。嘴角两边一起往上提,左边没有抽,右边也没有。他保持那个笑容看了两秒,然后收了。嘴唇并拢,嘴角放平。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什么表情,看着他自己。
"那你现在撒谎了吗?"他问。
镜子没有说话。他的脸在灯下是平的,眼球里有血丝,不多,但能看清。没有声音回应他。
他转身走回客厅,电视还在响。他刚要坐下,茶几上的手机震了。
亮起来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存过。他接起来,手机贴上耳朵。
"姜其鸣先生吗?"对方的声音,男声,不年轻,也不老,像在办公室里打了很久电话之后的那种平稳,"我是税务局的,想跟您约个时间面谈一下贵公司的财务情况。您看这两天方便吗?"
姜其鸣握着手机的手贴在耳朵旁边,掌心开始冒汗。手机壳是磨砂的,汗渗上去,滑了一小片。他张了一下嘴,嗓子有点紧。
"方便。"他说。
"那就明天下午三点?您过来一趟,具体地址我稍后发到您手机上。"那边停顿了一下,"带好您经手过的所有发货单据。不需要准备别的。"
"好。"姜其鸣说。
电话挂了。他举着手机站在电视机前面,综艺节目还在笑,又一阵笑声涌出来,满屋子都是。他没有转头看屏幕。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掌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他关了电视。笑声停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和他刚进门的时候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