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其鸣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程洛站在门口等他。她靠在大门旁边的柱子上,手里没有拿包,像是专程下来的。看到他走近,她直起身挡在了他的前面。
“我今晚就要提交材料。”她说。
姜其鸣停住脚步。上班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有人在打电话,有人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他们两个。
“你还有半天时间决定,”程洛看着他说,“是站我这边,还是站他们那边。”
姜其鸣站在她面前。早晨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路边早餐摊炸油条的味道。他说:“如果我不站你呢?”
程洛没有犹豫:“那你就是共犯。你知道那是什么后果。”
姜其鸣沉默了一下。“如果我站你,你会不会把我供出去?”
程洛看了他两秒钟。她的眼睛没有移开,语速不快不慢:“我只举报数据造假,不举报你。”她停了一下,“但如果你继续替他们瞒着,我就没办法了。”
姜其鸣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走进大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程洛还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上午十点,经理把姜其鸣叫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沓纸,大概十几页,用订书机钉着。他没有像平时一样倒茶,也没有让他坐。经理把那沓纸顺着桌面推过来,纸页滑过桌面的时候边角翘了一下。
“税务局下周一要来人,”经理说,“你把这些准备一下。所有单据按时间排好,缺什么补什么。”
姜其鸣拿起来翻了第一页。是一份发货单的复印件,日期是两个月前,产品型号和数量对得上。他翻到第二页,看到了自己的签名。那个签名他认得,最后一笔习惯性往上挑。但他从来没有签过这张单子。
他抬头看了经理一眼,又低头翻了几页。每一页底部的签名都是同一个,他的笔迹,六七页,每一张都是。他把那沓纸合上放在桌面上。
“这是谁签的?”他问。
经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他看了一眼姜其鸣,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经理说,“已经输了。”
他低头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翻了一页,没有再抬头。姜其鸣站在办公桌前,面前那沓纸摊开在桌沿。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坐下的时候,颜言烟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没有声音,像她先用手托了一下才放下去的。水杯放在他右手边,温水,杯壁不烫。
“经理办公室的打印机有历史记录,”颜言烟说得很轻,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如果需要证据,可以去调。”
她说完了,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姜其鸣低头看着那杯水,水面在杯沿里微微晃着,很轻的晃动,一圈一圈。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撞着,频率和那水面晃动的节奏差不多。
中午的时候经理出去了。姜其鸣等了几分钟,确认走廊那头没人,站起来往经理办公室走。门没有锁,他闪身进去,站在打印机旁边。那台打印机是激光的,白色塑料外壳侧面贴着一张标签,印着机器编号和局域网地址。他打开打印机面板上的操作屏,按了几下,找到了打印日志。
屏幕上跳出来一整排记录,日期、时间、文件名、打印张数。他往下翻,翻到两个月前。文件名那一栏整整齐齐地排着单据编号,打印时间集中在两个下午。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屏幕上的字拍得还算清晰。又往下翻了几页,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找到日志操作选项,清除了自己这台电脑的访问记录——只清了自己的。屏幕上提示“日志已清理”,他按了确认。
出来的时候走廊里还是空的。他走回工位,把手机放进口袋。那沓纸还放在他桌面上,他拉过来翻了翻,又合上了。
下午三点,宁穆柠的短信进来了。
“还有六个小时,合同就作废了。作废之后,宁启明会走另一条路。那条路会经过你女朋友的名字。”
姜其鸣看着屏幕上的字。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手机屏幕上有些反光,他把手机侧了一下才看清全部内容。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新的,发了出去。
“合同我签。”
发完之后他退出对话框,点进程洛的微信。他打了几个字,没有犹豫就按了发送。
“今晚别举报。我找到比举报更好的办法。”
程洛过了一会儿才回,只有一个字:“好。”
姜其鸣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桌面上那沓纸还在原处,他伸手拨了一下纸角,把摞起来的纸摆正了。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林书榕的号码。听筒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合同我签。”
林书榕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但我有一个条件,”姜其鸣说,“你要把权离的名字从宁启明的协议上撤下来,换成我的。”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林书榕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很清楚,像他在那边慢慢吸了一口烟然后憋住了。然后他吐出来,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
“你确定?”
姜其鸣坐在工位上,眼前是那台电脑的锁屏画面。壁纸是默认的蓝色渐变色,正中间有一个半透明的窗口框。他说:“我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林书榕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确定。”
姜其鸣没有再回答。他把电话挂了,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通话记录的页面上那串号码还亮着。阳光从窗户移走了,桌面上的光线暗了一些。那沓纸还在原处,第一页上面他的签名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边角微微卷起来了一点。他伸手把卷起来的边角按平了。指尖按在纸面上,能摸到签字笔压过纸面留下的细小凹痕。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