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针》18你什么都知道了

姜其鸣站在经理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走廊尽头的灯已经灭了,只剩他头顶这一盏还亮着,光从上方直直打下来。他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手写字——蓝黑墨水,笔迹偏瘦,起笔的地方有一小片晕染,像写的时候笔尖停留过。

"你女朋友来过这里,她什么都知道了。"

"来过这里"是什么意思?来过公司,还是来过这间办公室?他想起颜言烟前几天说的话——"你女朋友昨天来公司找你了"。当时他没怎么放在心上,以为是来送东西或者路过。但现在看来,那不只是"找",是"找经理"。

他把信封折好,手机拿出来拨了权离的号码。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第四声的时候他以为会接通,第五声之后依然在响,然后语音提示接入了信箱。他没有留言,挂断了。屏幕暗了一下,他又按亮,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里那串号码,又按灭了。

他走回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发现颜言烟还在。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背贴着白墙,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两盏,她还站在那里,像是等了一个小时,也可能更久。姜其鸣走过去,她没动。

"那封信,"姜其鸣说,"你早看过了?"

颜言烟轻轻点了一下头。"我不是故意看的。收拾桌面的时候它露出来一截,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我没忍住。"

姜其鸣靠在她对面的墙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两步宽的过道。走廊很安静,空调已经停了,只有配电箱的方向有轻微的嗡嗡声。

"你女朋友来过两次。"颜言烟开口了,语速不快,像在回忆一个早就整理好的时间线。"第一次是找你的,你没在,她问了你加班的情况就走了。第二次是找经理的,我正好在前台看到了,她在办公室待了快一个小时。"

"她出来的时候……"颜言烟停了一下,像在找准确的说法,"眼眶是红的。没有哭,就是红的。"

姜其鸣问:"她说了什么?"

颜言烟摇头:"我不知道。门关着,听不见。"她又停了一下,"但经理那天下午抽了半包烟,我路过的时候闻得到。办公室的窗户开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我去开窗透气的时候,风把桌上的纸吹了一地。"

姜其鸣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兹响了一声,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熄灭。

他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程洛发来的微信,一连串消息框弹出来,他按开看。

"姜哥,我决定辞职。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公司烂,是我觉得这里不适合我。"

第二句:"但我想告诉你——你如果真的觉得那封信是你经理写的,那你就错了。他的字,我见过,和他签的合同上的字不一样。经理从来不用钢笔,公司合同签的都是圆珠笔。"

姜其鸣把这条消息又读了一遍。他的视线落在"钢笔"两个字上。那封信的背面,那一行手写的小字,蓝黑色墨水,起笔的地方有晕染——是钢笔。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有一个想法浮出来,像气泡从水底慢慢往上冒。如果经理根本不用钢笔,那封信背面那行字是谁写的?是谁在告诉他"你女朋友来过这里,她什么都知道了"?是替他通风报信的人,还是另有所图的某个人?

他没有回程洛的消息。他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暗下去,桌面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整层楼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走廊安全出口的绿光还亮着,幽幽的,在暗处铺开一小片。

姜其鸣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把自己脑子里这几天的东西慢慢翻出来铺平。匿名信,打印的那一张,塞在楼下信箱里,问他"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税务局约谈,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桌面上的七份发货单。经理桌下的信,正面打印的话——"有些事我做得不漂亮,但你做的事比我更脏"。权离两次到访,第二次出来眼眶是红的,经理抽了半包烟,办公室窗开了一整夜。宁穆柠的倒计时,茶杯底下压着的三天期限。林书榕那句"这单生意轮不到你拒绝"。

这些线索放在一起,像一张网。他只是网中间一只蛾子,翅膀在扑动,但每动一下都有哪根丝在收。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事的背后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有人在推他,有人在拉他,还有人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不知道谁是推的、谁是拉的、谁是看的。

他坐在椅子上,转椅朝左偏了一点,他膝盖顶到桌沿的时候停住了。

然后他做了这几天一直在犹豫的事。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从里面翻出了那个号码——尾号0917,他背下来了,没有存名字。拇指放在拨出键上,停了两秒,按了下去。

听筒里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第四声的时候被接起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点烟嗓,像刚放下烟或者还在抽。

"哪位?"

姜其鸣握着手机,手指在机壳上压了一下:"我是权离的男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两秒钟的时间不长,但姜其鸣觉得空气被抽薄了一层。

"哦,"那个声音说,"是你啊。她欠我钱,你知不知道?"

姜其鸣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欠你多少?"

"十五万。连本带利,快二十了。"那个声音很平,不像在讨债,更像在陈述一个数字。

姜其鸣握着手机,耳朵贴在听筒上。他觉得自己的后背贴着椅子靠背,但整个人正在往下沉,像有人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压进了水里。四周是安静的,只有手机听筒里那个男人的呼吸声,间隔均匀。

"但她前两天跟我说,"那个男人又开口了,语速慢了半拍,像是在想怎么说,"她搞到一笔钱了。她有没有告诉你,她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姜其鸣张了一下嘴,没有发出声音。听筒里的呼吸还在,均匀的,像钟表的秒针。

他最后没有回答。电话那边也没有等他回答,安静了两秒之后,听筒里传来挂断的轻响,嘟一声。姜其鸣还举着手机,耳朵贴着已经安静的听筒,里面只有空荡荡的电流声。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湿路面,声音很远,像在水面下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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