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辞拖着行李箱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老城区那栋筒子楼。
她身上只剩两百块现金。从裴向楠给她租的那套公寓出来时,除了几件旧衣服,什么都没带。这三年她的状态越来越差,不想出门见人,就整天待在屋里研究菜谱。手上烫满了水泡也不要紧,总想着哪天裴向楠回来,能吃上一口热的。
可饭菜凉了一次又一次,裴向楠从没回来过。
筒子楼的楼道灯坏了大半,方辞摸黑上了五楼,敲了敲门。开门的女人愣了一瞬:“方辞?”
孟禾是她从孤儿院一起出来的,小时候睡她上铺。两人当年一起从那家破孤儿院逃出来,孟禾很快被人收养,兜兜转转到如今,跟女朋友租在这间四十平的老房子里,日子虽紧,倒也算安稳。
方辞浑身还在往下滴水,她轻轻抹了一把脸。
孟禾赶紧把她拉进去,朝屋里喊了一声:“小舒,拿条干毛巾来!”
里屋出来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姑娘,看了方辞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洗手间拿了毛巾。
“你怎么大半夜的过来了?还淋成这样。”孟禾把毛巾裹在她肩上,“跟裴向楠吵架了?”
“小禾姐,我能在这儿住一晚么?”
“说什么话,进来。”孟禾拽着她的手往里走,朝小舒说,“把次卧收拾一下。”
小舒站在原地没动,声音不高不低:“次卧堆的都是东西,怎么住人?”
孟禾脸色僵了一下。方辞连忙说:“我睡沙发就行。”
小舒没再说话,转身回了主卧。孟禾压低声音:“你甭理她,她就这脾气。来,先洗个澡,我给你找套干净衣服。”
洗手间很窄,角落里积着褐色的水垢。方辞站在热水底下,身上慢慢回了些温度。她没敢在这个时间吹头发,用毛巾裹着湿发,轻轻进了次卧。
次卧确实很小,除了一张一米二的床,就只剩半米宽的桌子。堆的杂物被孟禾挪到了墙角,勉强腾出条过道。
主卧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你那朋友是裴家的人吧?我听说裴家二小姐最近跟温家二小姐走得很近,她在裴家住得好好的,来咱这儿干嘛。”
“方辞是我妹妹,她肯定是遇上事了。”
“你知道裴家什么背景么,我领导想见裴向楠一面都得排队排半年。你这妹妹跟裴家闹翻了,咱们能落着什么好?”
声音压得很低,但筒子楼的隔墙太薄。方辞把毛巾裹紧了些,发尾滴着水,她就这样躺了下去。
早上六点半,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方辞头昏沉沉地坐起来,头发自然干了,嗓子却像吞了刀片。她强撑着走出房间。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小舒看到她来,把一碗白粥推到她面前,表情比昨晚缓和了些:“我早上去买的油条,趁热吃。”
孟禾从厨房探出头:“方辞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发烧了?”
“没事。”方辞坐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因为头疼,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小舒吃着油条,随口问道:“方辞,你在裴氏那边说得上话么?我之前投过裴氏的简历,面试都没进就被刷了。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递个话?”
孟禾瞪了她一眼。小舒没理会,继续说:“我那个部门主管就是走后门进去的,业务能力一塌糊涂,上个月无故扣了我两次绩效。裴氏对外说用人唯贤,其实不也一个样。”
“小舒!”孟禾声音重了。
方辞抬起眼,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红:“对不起,我跟裴家……已经没关系了。”
桌上沉默了几秒。
小舒放下筷子:“什么叫没关系?她不是认你当干妹妹么?你伺候她这么多年,就这么把你赶出来了?裴家总得分你点什么吧。”
孟禾猛地站起来:“你少说两句!”
小舒也站了起来,脸色冷下去:“我说什么了?我说错了么?她那个干姐姐在裴家住了十几年,到头来说赶就赶——孟禾我不是说她,我是觉得裴家做事不地道。”
孟禾脸色难看。方辞垂下眼,轻声说:“我什么都不要。”
小舒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
“我净身出户。”方辞说完,没有喝那碗粥,“她没给我钱。我也不要。”
小舒的表情从惊讶变为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她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上班去了。”走到门口,回头对孟禾说,“咱们次卧堆的杂物这两天赶紧收拾了吧,你妈过几天来检查身体,得先紧着自己家住。”
门开了又关上。满桌的饭菜瞬间失去了香味。
方辞看着那碗白粥,低声道:“小禾姐,对不起,让你难做了。”
孟禾眼眶一红,叹了口气:“我不为难。你怎么弄成这样了?我记得以前裴向楠对你特别好。那时候你瞒着她去餐厅刷盘子,被她知道了,她发了多大的火,说再苦也不让你吃苦。她自己去工地搬砖、给人翻译文件,一天干好几份活,供你读书。你记不记得那年你出车祸,差点没救回来,她衣不解带照顾了你三个月,整个人瘦脱了相……怎么现在有钱了,反倒……”
方辞的喉咙痛得像火烧,咽口水都困难。
就是因为曾经的日子再苦也甜,所以她才攥着那点回忆,小心翼翼的又攥了三年。裴向楠打她、骂她、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出门,她都忍了。她告诉自己裴向楠只是压力太大,只是一时生气。直到浑身遍体鳞伤了,才说服自己放手。
“小禾姐,我下午就出去找工作。”
“方辞,你要是想哭就哭吧。”
她哭不出来。这几年,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吃了饭,去洗碗。孟禾看到她这双漂亮修长的手泡在冷水里,油污染了指尖,有些不忍心。
“你这手哪里是干这些的,以前裴向楠再难,都舍不得让你做粗活。”
方辞的动作顿住,密密麻麻的疼痛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孟禾还要上班,临出门时往她口袋里塞了几百块钱:“先拿着。别跟我推。”说完匆忙走了。
方辞一个人待到中午,才拿起证件,去了民政局。
可是一直等到下午一点,裴向楠都没来。
她拿出手机,打了过去。
没接。
她只能打给裴向楠的助理。
“程助,裴向楠人呢?”
助理的声音有些为难:“方小姐,向楠总出差了,可能三天后才回来。”
这三年来,方辞只能从助理嘴里才能知道裴向楠的动向。
她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头晕得厉害,只能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声音沙哑:“你能把她近期的行程表给我么?我看看她什么时候有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助理握着手机,小心翼翼地看向办公桌后面的女人。
裴向楠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周身的气息冷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她没说话,只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助理立刻懂了,对着电话说:“方小姐,向楠总最近行程很满,暂时排不出时间。”
方辞沉默了很久,久到助理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将脸埋进手掌里,很久没有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