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的队伍消失在青石阶尽头,黑猪仍立在原地。山风掀起它脖颈处的鬃毛,露出皮肤上淡金色的"卍"字。那花纹在夕阳下像活物般微微蠕动,竟与藏经阁里那幅伏虎罗汉图中,猛虎额间的纹路一模一样。
"回去吧。"小沙弥轻扯拴在黑猪颈间的红绳。黑猪突然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仿佛要抓住那些飞舞的纸钱。它喉咙里滚出呜咽,不像猪鸣,倒似老人临终前的咳嗽声。
当夜值更的僧人看见黑猪趴在周老伯住过的禅房前。月光透过窗棂,在它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诡异地聚拢又散开,渐渐凝成个佝偻人形,依稀能辨出周老伯拄拐的模样。
"师父!"僧人跌跌撞撞冲进方丈室,"那猪成精了!"
明心大师正在擦拭那幅《伏虎应真图》。画轴底端露出截从未展示过的绢布,上面用金粉画着轮回转盘。他手指停在"畜生道"与"人道"交界的格子里——那里画着个缺耳商人与持刀屠夫。
"去把程施主请来。"大师突然说,"带着他上个月从周老屋里收走的药包。"
程远山踏入山门时,黑猪正在银杏树下拱土。见到来人,它浑身鬃毛突然炸开,但很快又平复下来,只是用鼻子将刚挖出的东西往程远山脚边推——那是半块霉变的芝麻糖,沾着新鲜泥土。
"奇了,这畜生今日竟不吼你。"小沙弥弯腰捡糖,突然惊呼,"程施主,您耳朵怎么了?"
程远山左耳后不知何时多了道月牙形红痕,正隐隐渗血。他伸手去摸,黑猪却抢先一步立起来,温热的舌头舔过那道伤口。恍惚间,程远山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债还清了..."
藏经阁里飘着奇异的香气。明心大师展开完整的《伏虎应真图》,露出底部三行题跋:
"猛虎即心魔,罗汉本屠夫
前世债今生血来世缘
解铃还须系铃人"
"施主可认得这个?"大师指向案几上的药包。程远山解开蓝布,里面除了当归、川芎,还有个描金小瓷瓶,标签上写着"醍醐香"三字。他刚拔开瓶塞,黑猪突然发出尖锐嘶叫,一头撞翻瓷瓶。黄色粉末泼在《伏虎应真图》上,那些金线画的轮回格顿时亮起来。
程远山的视线突然模糊。他看见自己穿着绸缎衣裳,跪在染血的院子里哭喊"父亲"。地上躺着个缺耳男子,而持刀屠夫的脸——赫然是年轻时的周老伯。
"现在明白了?"大师的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黑猪前世是令尊,周老伯前世是屠夫,而你..."
窗外惊雷炸响。程远山踉跄后退,撞倒了经卷架。黑猪用嘴衔起滚落的《地藏经》,轻轻放在他颤抖的膝盖上。经书自动翻到"业缘品"那一页,上面说:"父子至亲,歧路各别,纵然相逢,无肯代受。"
雨滴开始敲打窗纸。黑猪背上的"卍"字在电光中扭曲变形,渐渐化作猛虎纹样。程远山突然扑过去抱住黑猪,泪水浸湿了它的鬃毛:"爹..."
后半夜雨停时,小沙弥发现厢房亮着灯。程远山伏在案上睡着了,手里攥着周老伯的旧药包。黑猪安静地卧在一旁,任小沙弥检查它左耳的月牙疤痕——那伤口结的痂不知何时已脱落,露出粉嫩的新肉。
"师父!"小沙弥突然惊呼,"我眼睛..."他揉着眼皮,说看见黑猪体内有团人形金光。话音未落,他自己先吓呆了——他竟能透过手掌看见地上的蚂蚁。
明心大师叹了口气,从香炉抓了把灰抹在小沙弥眼皮上:"醍醐香沾了佛前灯油,开你天眼三日。"他转向熟睡的程远山,"明日有女施主带幼子来还愿,那孩子右手腕上有月牙胎记..."
晨钟响起时,黑猪不见了。僧人们在放生池边找到它时,这头黑猪正凝视水中倒影。池水里除了猪脸,还隐约映出个戴方巾的商人面容。程远山跌跌撞撞跑来,手里举着块新做的芝麻糖。
山门外传来孩童嬉笑。穿红袄的小男孩挣脱母亲的手,径直跑到黑猪前,伸出右手腕——上面月牙形胎记像极了猪耳旧伤。黑猪突然前蹄跪地,将额头贴在小男孩的布鞋上。
明心大师手中的念珠突然断了,檀木珠子滚了一地。最大的一颗停在《伏虎应真图》上,正好压住轮回盘里"人道"与"天道"之间的细线。
"原来如此。"大师弯腰拾起佛珠,对呆立的程远山说:"令尊的债还清了,你的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