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好几个月要来看许思阳,终于要在冬月动身了。上一次去梅州看她得是两年前。
那天周六,程风搭普速列车在下午一点多钟到的梅州站。本想下了火车吃几口饭再去思阳那,思阳说她已经开车在外面等着接了。
和许思阳算是第一次见面。之前程风只是在一个线上课程的视频会议里见过,她出现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说话时声音清脆响亮。有一次,她一边绣一个东西一边讲话。大家问她在绣什么,她拿起来给大家看看,说下半年结婚,这个东西到时候用得上。接着她欢迎大家到时去参加,大家纷纷表示想去,要去。
在车站外面找到了那辆车,也看到了笑嘻嘻的思阳。跟她一块来,在开车的那个女生比较含蓄,不怎么笑也不爱说话。
上车后思阳说明天还缺点东西,他们先去买了东西再去她家。来之前她问了程风哪天到,哪天走。知道要住一宿后,思阳建议在她们家住,说三楼几个房间可以住。还有两个男生也去看她,是她还在上大学时去支教教过的学生。时间很快,这学生也都是大小伙了。
到了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程风也不自觉得傻乐起来。思阳的姐姐拿着各种贴纸,走出走进,一会儿在这儿贴一下,一会儿在那儿贴一下。叔叔问程风是哪里人,程风回答后他戴上眼镜向墙上的中国地图走去,找到陕西省贸阳县后,他又找到了富平县。接着讲了一些他对这些地方的认识。程风在回答了他几个问题后,对这几个地方补充了一些认识。
叔叔说:“是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忙又问:“在火车上,还没吃午饭呢吧!”程风说:“本来想出火车站吃点,没想到思阳在外面等我,就现在了。”阿姨听见,忙问程风煮碗粉行不行,又问他宽粉还是细粉。吃过后,程风在客厅椅子上坐着,一边喝茶一边看他们来来往往。
思阳过来问:“我爸去山里接我奶奶,你要不要一起去?”程风说:“远不?”她说:“不远,开车个把钟头就到。”
不一会,叔叔把车开上了山路。路上他问程风职业,他们从职业聊回梅州聊到叶剑英,到广东,到香港,叔叔又给程风讲了很多他不知道的梅州人。还有路上哪一处山泉是他们经常来灌的,哪几处竹笋是他们可以来挖的。到了顶上,地势相对平坦,视野开阔,光照充足。叔叔给他指说这几间房之前是谁住,那几间房之前是谁住。
回去后,看见另一个女生来了,她是之前跟思阳一起支教过的朋友。她问程风:“你是思阳的亲戚?”程风说:“不是,我跟大家也是第一次见面。”
晚上睡觉时,那张床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白白的纱帐罩在上头,周围是立着的支撑,还有木挡板,木头上雕刻着花纹图案,木头最外面上着棕褐色木漆。下午时,思阳说过,叔叔以前是木匠,屋里的家具大多都是他自己做的。
第二天去喝摆好的出阁酒。程风递上红包,在思阳和叔叔阿姨满面笑容的欢迎中进去落了座。
思阳让她这些跟大部分人都不熟识的朋友和她及家人坐在一桌。开餐不久叔叔阿姨带着小两口去敬酒,剩他们七八个人还在桌上坐着。看到大家只顾闷头吃菜,程风把自己的酒倒满,给其他人也添上酒或饮料。
桌上的人程风昨天在思阳家里都接触过,也搭过话。回忆着他观察过的忙碌背影,印象深刻的特别场景,谈到过的有趣话头,从姐姐开始程风挨个敬了过去。为着这共同的一天,也为着大家所共有的某些时刻,桌上推杯换盏、说说笑笑,开始热闹起来。
过了会,叔叔回来了。他说:“诶,你这杯子怎么是空的,快倒上。”说着就给程风添满了。叔叔开始给他们这桌说话,说几句看下他的杯子,也看看程风。听着他话的意思程风觉得他要讲完了,程风把酒喝掉。可叔叔没有停下来,话头一转,又开始讲。终于在程风喝了三次后,他讲完了。
程风说:“今天这种自家酿的酒,也不知道多少度,我真的喝不少了。”叔叔说:“不算计这么多,全场就你一个北方人,一定得喝好!”
又敬了叔叔阿姨和小两口几个酒,讲过祝福语后,程风跟着姐姐和昨天接他那个姑娘回了思阳家。
来到客厅,他告诉姐姐,躺在床上的他没有睡着,感觉床在跟着脑袋一起转。还说他真的喝醉了,他知道说话的时候他的舌头在打结。
再次有印象,程风已经在当天下午回广州的火车上啃一个苹果。当时他感觉自己好渴,看到桌上有一个苹果,拿起来就啃。现在看着手里的半个苹果,他在想,这苹果是我带上来的不?
下火车时从货架上取下包,程风奇怪自己的包圆鼓鼓的。回去打开后看到西洋参片和燕窝,程风想起有人让他把参片含在舌头下解酒,还问他燕窝的事。
这次来梅州前一天思阳给程风发消息说:“有个情况提前跟你说一下。我给儿子生下来后,婆家对我们母子俩一直不管不顾的。我儿子也是一直放在我父母这养着,现在在跟他们家打离婚官司。我父母因为我婚姻的事也是伤透了心,你过来不要提这个。”
出了梅州西站上了思阳的车,程风说:“啊呀,这次还三个人来接我。”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红包,递给后面的还不到一岁的娃娃。姐姐替他接下放他手里后说:“快说,谢谢叔叔。是吧,谢谢叔叔。”,娃娃看着手里的红纸片,咳嗽了一声。
思阳说:“最近正在给他教恭喜发财呢,他还没有学会。我们叫他阿智智”看着红脸蛋的小娃娃,程风说:“红彤彤的小脸蛋可真可爱!阿智智感冒着呢,我听他咳嗽。”说着,自己也咳嗽了一声。
回到家里后,问过阿姨好,阿姨给程风先盛了一小碗鸡汤递过来:“听思阳说你冬至喝酒给感冒了,还没太好,快喝点热鸡汤。这汤现在已经好了,我们等会就吃午饭。”
中午吃饭时,在外面做工的叔叔回来了。程风跟叔叔中间坐着阿姨,思阳拿出自家的当梨酒倒给程风。叔叔给程风讲了山上这种叫当梨的果子,问他喝起来怎么样?程风看着叔叔说:“好甜,这个酒好甜。”
下午思阳和姐姐带着娃娃领程风去跟前的一个小水库晒晒太阳。程风问思阳:“叔叔,是不是瘦了?我怎么总感觉他跟我两年前见的不一样了。”思阳问姐姐:“爸瘦了吗?我没感觉爸这两年有什么大的变化。”程风说:“奇怪,我怎么今天见了叔叔跟不认识一样。如果他没有变化,那我上次记忆里的那个模样是谁?”
在水库边,阳光还很好。靠西的那小半边被山挡着晒不到太阳了,大部分都还是阳光灿烂,很暖和。在这样温暖的阳光中,程风少了很多想咳嗽的诱惑。
首先遇到的是一个卖咸烧饼的。水库边建了连廊步道,来玩的人步道上随处可见。思阳说:“这咸烧饼是我们当地小吃,来吧,你的美味之旅就从它开始。”买了两个咸烧饼后,俩人一人一个。姐姐推着娃娃在前面走着。
思阳给程风指水面上能看到的半截子路灯说:“以前这地方没蓄这么多水,在下面也有步道,还有灯。现在蓄的水多,步道也给淹了,这路灯也只剩半截子露在水面上。”看着在水里探出上半身的一排路灯,程风说:“还真是,不过水库小,蓄高了水位看着也不大。”
在出来游玩的人群中穿行,思阳说:“以前也没有这么多人,就这几年,突然来这里玩的人就多了起来。那个仙人粄你吃过没有?”思阳看着路边出现的仙人粄说。程风回答:“仙人粄。跟仙人掌有什么关系吗?”思阳笑着说:“你看它黑乎乎的,跟龟苓膏像。是用一种草做的。”随后思阳给程风买了一份,放到他手里。
思阳问旁边卖黄糖包的,说是已经卖完了。思阳说:“黄糖包也好吃,一会看还有了也买的给你尝尝。”
赶上了在前面走着的姐姐,思阳逗了娃娃一会,接过姐姐手里的推车。这水库再转就走到晒不到太阳的阴凉中去了,姐俩商量了一下,大家一块接着往前面走,说是前面还有一个三王庙。
去三王庙的路上,仨人每人选了一种味道的钵仔糕吃掉。咬了口自己芒果味钵仔糕的程风说:“我想起来了,我把你爸跟我小妗子她大姐夫的样子给搞混了。我记忆中的是那个伯伯的样子。上次过来真的是喝醉了。我高三时候去西安玩,在那个伯伯家吃过很多次饭。”
走不一会,闻到焚香的味道了,三王庙近了。程风跟思阳站在三王庙门口张望,程风说:“让我看看,看能不能看出来这是道教的哪三位神仙。”望了一阵,程风说:“我看不出。”思阳说:“我只知道他们是神仙,从来不知道都是个啥神仙。”
两人接着往上走,是一个跟三王庙一样小巧玲珑装饰华丽的财神庙。不过财神庙门口没有挡着,可以走进庙堂。思阳说:“我得拜拜财神爷。”便跪在蒲团上拜了拜。程风说:“赵公明有黑虎坐骑,关公有青龙偃月大刀。这位财神既无坐骑也无大刀,当是文财神范蠡。”也跪在蒲团上拜了拜。
回去时,走的三王庙对面那条山腰上的小路。在小路中间,也就是三王庙正对面。俩人站住,程风对思阳讲:“你看三王庙,庙堂看着新,不像是老庙。但是这个位置绝对是个老庙底子。庙后的山包,坚固可靠还能挡住后面来水,庙前的这条小溪是个玉带水。侵蚀着这边山坡,滋润着庙前区域。水来财,随水下来的财就聚在庙前,任你拾取了,哈哈”
说上没两句,程风咳嗽起来说:“山里面是凉。”思阳见他一说话,忍不住咳嗽,想劝住他不说了。程风说:“不碍事,让我给你讲完。”一边讲这庙前风水,一边咳嗽了两通。
在庙前路上跟姐姐汇合后,四人一行往回走。路上看到黄糖包有的卖了,买了四个带回家。
晚上吃饭时,叔叔让思阳把白酒拿出来,还拿了两个大酒盅,一酒盅能装个一两酒。姐姐最近在找元旦假期去玩的地,随口一问:“你那有什么好玩的不?”思阳跟姐姐悄悄说:“穷乡僻壤,比我们这还大的深山。”
叔叔说:“秦岭大着呢,中国的地理南北分界线。”程风说:“是大,从甘肃经陕西一直到河南都可以认为有秦岭山脉的山在。”想着有个八百和自己看到过的狭义秦岭一个矩形的地图。程风接着说:“狭义的秦岭东西也有八百公里,南北也能有四百公里。不过游客的话主要是在关中西安那块玩,想看看山水鱼虫花草树木你可以来我们陕南。”
两杯白酒下肚,程风胸中完全没有了咳嗽的诱惑,他说:“冬至被白酒喝感冒了,感觉又要被白酒喝好了。思阳你看我这会说话,不像下午跟你在三王庙的时候了。”
程风问叔叔:“这三王庙都是哪三个神仙?”叔叔说:“这是古时候山上三个打猎的兄弟,后来显了灵,大家把他们供奉在山上保佑大家。”
又跟叔叔喝了两杯酒后,叔叔吃完饭先背着工作包出去给别人帮个忙。阿姨跟程风聊天,聊到年轻人成家的话题上。程风说:“阿姨,我这样说,不知道你听得懂不,我先说。我们以前的社会,基本生产单位是家庭,资本主义西方的生产关系进来后呢,把人从家庭里拖出来,基本生产单位变成了个人。所以我们现在年轻人的家庭就少一个依托,主要功能呢,就变成了这个娃娃。”指了指在一边张着嘴巴“哇~”一边用小手堵自己嘴巴,发出有节奏的“哇哇哇”的自娱自乐的小朋友,程风接着说:“变成了创造新希望。我觉得我们现在年轻人的家庭呢,还是得两个人找到一个除了娃娃以外的共同的寄托才行,这个东西是超越物质的,大概率得到传统文化中去找。”
阿姨说:“是的,我就觉得我们的传统文化好。我的两个女儿我都叫她们学了传统文化。”程风想起姐妹俩都会写毛笔字。“上高中的时候,我把他们俩都送到封闭式学校,那学校也教这些呢。那时候她爸还说我花那么多钱干嘛,后来看,也是值当的。她们俩上学出来,我叫她们俩都去给我考公。她们还说‘你自己是个农民,就非得叫我们俩去做这些。’我说那就是的,我们小时候没上到学没过好,你俩就得好好上学,就得过得好。”
姐姐从楼上下来,逗了会阿智智。阿姨说:“你看我这个大女儿。我就不怎么催她们结婚。把工作做好,生活过好,自己的缘分总会来的。”
姐姐把阿智智放到妈妈怀里,上楼。阿姨捏着阿智智的手摇起来说:“恭喜发财,早生贵子,我要当哥哥,我要当哥哥哦。”阿智智看着姨上楼的背影在外婆怀里嘿嘿地傻笑。
思阳喊程风说:“走,晚上还早,带你去老街逛一圈。”阿姨说:“晚上,就不让娃娃出去了,你们三个去。”
路上在车里,程风跟思阳说:“我是今年九月份跟柳失忆打了个电话,听她说了你的事,我觉得我要来看看你。”
思阳说:“我的事,她也不一定知道。”
听见后,程风说:“嗯。”
在嘉应古城逛的时候,看到艺术框画,程风走到姐姐跟前对她说:“我一会买个艺术框画,我看到有一幅正好拿来放置我的吉丁虫标本。”姐姐说:“就你那个说在框框里还需要放一只虫子上去的标本?”程风说:“是。我今年十月份还又去了趟凤凰山,连一只紫背奇步甲都没有见到,我准备抓一只了做上去。五月份去凤凰山看到很多,当时没忍心抓。”姐姐说:“有些虫子命很短的,就几个月吧。”
两人走完文创店回到艺术框画的地方,程风指着一个仕女画说:“就这个,这个画着花瓶的位置正好放我的紫斑金吉丁。”姐姐指着一幅画着树,树上站着鸟的画说:“这幅不行吗?”程风说:“不行,这么多鸟。不是把我的虫子吃掉了?”带着画去结账时,姐姐说:“你是客,这个我给你付。”
逛完老街回到家时,程风回到两年前睡过的这张床上睡下。
第二天上午,姐妹俩抱着娃娃,带程风去了叶剑英纪念馆。
娃娃坐的推车被放在了入口处,思阳抱着娃娃走在后面。程风跟姐姐说:“你看刚才看到的毛主席跟周总理的照片。”姐姐说:“嗯,就他俩青年时期那张。”程风说:“周总理的神态就是聚精会神要看清的样子。毛主席的神态相对放松,一双眼睛半睁着,都有点像佛跟菩萨眼睛的样子了。”姐姐说:“是的,毛主席已看透一切。”程风说:“嗯,这应该跟他们俩人哲学修养不一样有关。”
各自看了一会后,程风又凑到姐姐跟前说:“后期革命中叶元帅被下放不久又能任职,我从前面这些事迹里感觉到的是他对权力没有太大的欲望。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两人一起看叶帅的一个文稿时,姐姐说:“这个写作有《毛选》的文风在里面。前面看到的那个像日记,杂七杂八的。”
在一幅叶元帅七八十岁写的毛笔字前,程风看着相对圆融的字体跟姐姐说:“这幅字看着比前面的写得好。”姐姐说:“这一幅,这一幅是老了,没有力气了。他年轻时候写得也好,你看那时‘剑’那个字的笔锋。当真是一把剑!”
姐姐先出了纪念馆。程风在末尾叶元帅生平事迹汇总的大厅站着,想得出关于这个人一生的整体感受,在那些历史关头和重要的个人时刻。没能成,看来还是对叶帅知之甚少,想有这样一个整体又具体的把握,得下真功夫才行!
中午时,去了姐姐推荐的一家烤肉馆。今天店子里人不多,服务员基本上只用张罗他们几个就行。从外面进来后,程风问服务员:“外面坐在那个桌子前在剥蒜头,看着像是在帮忙的老太太是?不是来吃饭的吧?”服务员回答:“那是我们老板。”
思阳说:“真好,一把年纪了,还有心思开个店。”阿智智困了,姐姐拿来小毯子给他包住放到身边先睡着。程风问:“姐姐是叫?”姐姐说:“思南,南方的南。”思阳问:“你们俩谁大?”程风回答:“我是二月的。”思阳说:“那你大些,她是十一月的。”
回去的车上,程风说:“回去了,我搬个板凳晒会太阳看会书,就可以去车站回去了。”思阳说:“跟前倒是有个书店,大草坪,我们也挺经常带阿智智去玩。带你去那个书店吧,你自己的书,啥时候都能看。”
到了地,下车后思阳指给程风看:“你看那棵树,就前面中间那棵,它就是白色的。跟你在站台上看到坡上的一团一团白色的树一样。它不是开花,是叶子就是那样的,看着还反点光,偏点灰的银白色。”
下午四点钟,思阳抱着阿智智从外面晒太阳的草坪上回来。喊还在看飞行器大历史绘本的程风和还在研究元旦出行的姐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