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阳台玻璃时,脚脖子被个圆滚滚的东西硌了下。低头一看,是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盆,蓝白相间的碎花掉得只剩半朵,盆底结着层黄渍,像块没洗干净的膏药。
这盆是妈当年的嫁妆。红漆木箱子里裹着它,上面盖着块红绸布,跟新被褥堆在一起。爸常说,当年媒人领着他去看嫁妆,妈她娘掀开箱子盖,这搪瓷盆"哐当"一声滚出来,在青砖地上转了三圈,他就知道这媳妇肯定泼辣能干——能镇住场子。
我记事起,这盆就没闲着。早上是洗脸盆,妈捏着我的后脖颈往盆里按,凉水激得我直蹬腿,她在旁边笑:"不洗干净咋上学?隔壁二丫昨天又夸你白净。"中午变菜盆,装着刚腌的黄瓜条,盆底汪着酱油水,筷子一搅"咕嘟"冒泡。到了晚上更忙,先给爸泡脚,再给我洗袜子,最后妈还要用它搓抹布,盆底的黄渍就是这么一层层渍出来的。
盆沿的豁口,是我摔出来的。那年六岁,我踩着小板凳够窗台上的糖罐,脚一滑连人带盆摔在地上。搪瓷崩掉一块,露出黑黢黢的铁皮,像掉了颗牙。妈举着鸡毛掸子追我三条街,最后却蹲在院里用砂纸磨豁口:"毛手毛脚的,再摔就把你屁股打开花。"可第二天早上,她还是用这盆给我洗脸,豁口蹭着下巴,有点扎又有点暖。
最记得有年冬天,我生了场大病,蜷在被窝里像块冰。半夜醒来,看见妈蹲在炉边,把这盆架在煤火上烤。她往盆里倒了半瓶白酒,又扔进几块生姜,火苗舔着盆底,"噼啪"响得热闹。等酒气冒得顶鼻子,她蘸着热酒往我背上搓,掌心的粗糙蹭着皮肤,盆里的酒气混着她的汗味,居然比药还管用。那天后半夜,我听见她在厨房偷偷哭,盆沿的豁口磕在灶台上,"当当"响得揪心。
上初中时,这盆成了我的"专属洗衣盆"。妈总把我的校服扔进去,倒上半袋洗衣粉,搓得泡沫从豁口溢出来。有次我嫌她洗得不干净,嘟囔了句"同学都用洗衣机",她手顿了顿,没说话,第二天却把盆刷得锃亮,在盆底垫了块塑料布:"这样就不沾灰了。"后来我才发现,她那天晚上把我的校服放在煤炉边烤,自己冻得在灶台旁缩了半宿。
盆底裂了道缝,是三年前的事。爸用它腌萝卜,搬的时候没拿稳,磕在门槛上。浑浊的盐水顺着裂缝往外渗,妈心疼得直抹眼泪:"这盆陪了我三十年,比你爸还贴心。"爸蹲在地上找了块橡皮膏,剪成细条贴在裂缝上,又往里面灌了点融化的蜡:"试试,说不定还能用。"还真奇了,后来用它装小米,居然不撒了。
现在这盆被我搬到了城里,摆在阳台角落,里面养着几棵蒜苗。绿莹莹的叶子从豁口钻出来,倒比花盆里的看着精神。有回媳妇说:"扔了吧,超市里的不锈钢盆多好看。"我没吭声,给蒜苗浇水时,手指摸着盆底的黄渍,突然想起妈当年用它和面的样子——面粉扬得满脸都是,她用手背一擦,成了大花脸,盆沿沾着的面疙瘩,被我偷偷抠着吃。
前几天视频,妈举着个新搪瓷盆给我看:"你爸赶集买的,跟老盆一个花色。"屏幕里,新盆亮得晃眼,可我总觉得不如家里这只顺眼。爸在后面喊:"让他把那破盆扔了,回头我给寄新的!"妈却把新盆往旁边一放,拿起老盆擦:"旧的有念想,你不懂。"
挂了电话,我看着阳台的蒜苗发呆。风从窗户钻进来,吹得叶子沙沙响,盆沿的豁口在阳光下闪着光。这破盆确实不体面,磕磕绊绊的满身伤,可它装过的凉水,泡过的脚丫,腌过的黄瓜,搓过的衣裳,哪一样不是过日子的实在劲?就像妈说的,物件老了,可里面的热乎气散不了。
刚才给蒜苗浇水,手指头被豁口划了下,渗出血珠。突然想起小时候,妈也是这样被它划破手,却从来没舍得扔。原来有些东西不是越新越好,就像这搪瓷盆,摔过、裂过、掉过漆,可被日子焐得热乎乎的,比任何精致的新物件都让人踏实。
等周末,我要用它和面蒸馒头。就像妈当年那样,让面粉沾得盆沿都是,让豁口蹭着胳膊肘。我知道,这馒头的香味里,一定有妈的味道,有老盆的味道,有那些吵吵闹闹却踏踏实实的日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