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州桥——水影里的桥

那日到赵州，太阳已偏西了。洨河的水静静地流着，像一条青白的带子，软软地躺在那里。远远望去，桥便在水上卧着，弯弯的，像一钩新月，又像一个人累了，正舒舒服服地伸着懒腰。

我扶着栏杆往下看，水里有桥的影子。那影子比桥身还要长些，却模糊得多，只在中间一段还看得出拱形的轮廓，两头便渐渐地化开了，溶在水波里，成了些摇摇晃晃的光点。风吹过时，影子便碎成千万片，在水面上浮着；风过了，又慢慢地聚拢来，还是那样静静地卧着。

同来的朋友在桥上踱着，一步一步地数，说是这桥有一千四百多年了。一千四百多年，这是个什么日子呢？桥上的石板磨得光光的，泛着微微的青光，该是多少双鞋子磨出来的呢？栏板上雕刻有多种形态的龙，如“二龙戏珠”“双龙缠绕”“苍龙腾空”等，龙身矫健，鳞甲分明，姿态生动，仿佛腾跃于石上。经年累月，风雨把它们蚀得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我摸着那些模糊的群龙阵图，觉得它们比新的还要好看些。新的东西太分明了，反倒少了些想头；倒是这模糊的，让人可以猜，可以想，可以把自己也放进那模糊里去。

忽然想到建桥的那些人。书上只记着李春的名字，说是隋朝的一个工匠。可这千千万万的石头，总不能是他一个人垒起来的。还有那些采石的、运石的、在河底下打桩的，他们的名字呢？他们在哪里？也许就在这水里，在这桥影的深处。这影子日夜浸在水里，怕是早已把他们的汗、他们的血、他们的力气，都悄悄地收下了吧。难怪这影子这样沉，这样静，这样不肯随波逐流。它守着些什么，像母亲守着睡熟的孩子。

傍晚时分，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把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河的对岸去。影子落在岸上，落在草上，也落在几个晚归的农人身上。他们从影子里走过，走进了夕阳的光里，身上便镀了一层淡淡的金。我看着他们走远，忽然觉得，这桥的影子，其实比桥本身还要长些。它不但连着隋朝，连着今天，还要连着更远的明天；不但连着石头，连着水，还连着千千万万走过的人。那些人来了，又去了；桥却留着，影子也留着。

也许有一天，桥会坍，石头会烂，但这影子，早已印在人的心里了——每一个走过的人，心里都该有一座桥的影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