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集体决策”
成振川、贺金平和参加考察的常委和副市长们，对自来水公司的现状唏嘘不已，于是都开始理解赵南征积极推动自来水公司改制的苦心。设身处地地想想，假如自己当这个市长，又愿意养这个不死不活的企业吗？甩包袱就是为政府减负，这还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当天晚上，丁继瑞在甘露大厦安排酒场，请赵南征喝酒。也是为了讨好赵南征，他安排杜春桃参加，也邀请了夏月荷。赵南征不知道他已经安排了杜春桃和夏月荷，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晚上一块喝酒。
我担心他带我出去，会弄出什么风言风语，影响他的威信，就说，带我出去你方便吗？
他说，方便，就自己人，人也不多，只要咱别太亲热就行了。下班在大门口等车吧。
我下班之后，就在大门口遛达，不大一会儿赵南征的小车就开出来，停在我跟前。
我拉开车门钻进去，跟赵南征并肩坐在后面。赵南征显然是怕驾驶员老马怀疑我们的关系，就对我说，叶科长，这几天老叫你加班赶材料，我都过意不去了。晚上就借朋友的酒犒劳犒劳你。
我随赵南征走进一个叫“桂香满园”的包厢，就见丁继瑞正跟夏月荷、杜春桃正坐那说话。
赵南征看见他们愣了一下，说，各位认识一下，这位是政府办秘书科的叶科长叶秋兰同志，这几天老让她加班赶材料，把她累坏了，今天借丁总的酒慰劳慰劳女秀才。
他还要向我介绍夏月荷、杜春桃，夏月荷笑着说，不用你介绍了市长大人，我们早就是好朋友。
操，就在英皇夜总会匆匆一见，就成好朋友了！
我正这样想着，就听赵南征说，是吗？那太好了，你们可要好好喝几杯。又问丁继瑞，继瑞，还有什么人？
丁继瑞说，还有子俊、继祥。
话刚落音，丁继祥就和张子俊脚跟脚地走了进来。他们跟丁继瑞的大大咧咧截然不同，在赵南征面前很拘谨，唯唯诺诺地招呼一声市长，就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边。
我们说笑了一会儿就入席落座。我们三个女人坐在一起，因为我年龄明显的大几岁，就坐在她们两个中间。赵南征坐主宾的位置，丁继瑞和张子俊分坐在他两旁。丁继祥坐在最下首的位置，担当了倒酒和接放菜肴的角色。
酒有两种，一种是五鞭龟茸大补酒，这酒姬长乐他爸喝过，是用鹿茸、龟头，还有虎鞭、牛鞭、狗鞭、熊鞭和驴鞭泡制的，据说中老年男人喝了很有效的。还有一种是飞天茅台，是蓝瓷瓶的年份酒。
丁继瑞因为有我这个女官员在场，丁继瑞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太露骨，就指着五鞭龟茸大补酒说，这是男人酒，大补的。
我说，大补的你们男人喝吧，我们喝国酒。
丁继祥先给赵南征他们每人倒了大半玻璃杯五鞭龟茸大补酒，然后又为我们三个每人倒了小半杯茅台。
丁继瑞端起酒杯说，一杯薄酒先祝市长健康愉快，工作顺利，祝三位美丽女士更加美丽，天天好运，也预祝我们的自来水公司否去泰来，早获新生。
我们共同端了三次杯，张子俊他们就一个接一个向赵南征敬酒，三个男人敬罢，我们三人女人接着敬，敬酒的时候都说，祝赵市长幸福愉快，身体健康，工作顺利，都是一般酒场应酬的俗话，丝毫看不出谁跟谁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赵南征向夏月荷敬酒的时候说，再次欢迎夏总到桂城投资兴业，又说代我向夏副书记问好。向杜春桃敬酒的时候，称她桂城第一水花，并祝她越来越水灵。向我敬酒，则称我女秀才，说祝我家庭幸福，天天进步。
夏月荷就说，你这个市长不关心不提拔，人家怎么天天进步？
赵南征忙说，一定提拔，一定提拔。
就是这句话让我有了野心。
我们三个女人向赵南征他们敬酒以后，就不再理他们，自己小声说话，小口品酒，很开心。我那时哪会知道她们两个也都是赵南征的情人，她们两个见我姿色平平，当然也没想到我也是市长的情人。
酒喝到一半的时候，丁继瑞把赵南征拉到门外嘀嘀咕咕地说什么，杜春桃说，他们不好好喝酒，嘀咕什么去了？
我知道他们一定是嘀咕两大班子到自来水公司调研考察的事，就说，管他们嘀咕什么呢，不管他们，咱们喝酒。
吃喝已毕，赵南征对我说，叶科长，让丁总的车送你回去吧，我还有事晚走会儿。后来我才知道，他乘着五鞭龟茸大补酒的劲儿，跟夏月荷共度良宵去了。
自从跟跟赵南征有了这种关系，我就打定主意跟姬长乐离婚了，这种名存实亡的婚姻，保持着半点意义也没有，何况我已另有所爱，已经是赵南征的人。我绝不是感情上随便的人，绝不同时拥有两个男人，也不让两个男人同时拥有我。
我打定主意跟姬长乐离婚，但我不能主动提出来。离婚这种事，谁主动谁被动，谁因主动而被动谁吃亏。净身出门可是他姬长乐自己提出来的，他也必须用这套房子补偿我的青春损耗。更何况，他妈只帮了二十万的预付，按揭用的是我的工资。
我主意已定，就坐等姬长乐回来谈判。听说跟他同居的那个小女人已经怀孕了，他摽不过我的。
在甘露大厦喝酒的第三天晚上，我正坐家里看电视，姬长乐来了。
我扫他一眼问，有事吗？
他说，还是那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说，哪事？
他说，离婚的事。
我故意装作火冒三丈，说，离婚？姬长乐想瞎你的眼！
他说，秋兰，你说咱这样有什么意思？我无所谓，男人是古董，越老越有价值，女人呢？说心里话，我真不忍心这样耽误你的青春。
我说，你他妈的说的好听，姑奶奶青春让你耽误的还少吗？
他说，对不起秋兰，我补偿你就是了。
我说，你怎么补偿我？
这房子留给你，户主明天就改成你，这屋里的东西，我一件也不要。他说着就掏出一份离婚协议书，说，你要同意就在上面签字吧？
我在协议书上扫了一眼，上面已经签上他的名字，离婚原因说是因为他的原因，造成夫妻感情不合，双方自愿离婚，的确明确了包括房子在内的全部财产归我所有，他净身出门。
我故作无奈地叹了一声，说，碰上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东西算我倒霉。就算我留住了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离就离。
我从他手的接过笔，就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签好把笔一甩，说，让你如意了吧？滚！
第二天上午，我跟姬长乐一起先到房管局把户主改成我的名字，又到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
在民政局门前分手的时候，他把房门钥匙交给我，好像捡多大便宜似的，说，叶科长，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老婆怀孕了，我快当爸爸了！
我向他呸了一口，不屑地说，还不知是谁的呢。当心生个儿子没屁眼！
谢谢你的吉言。叶秋兰，没屁眼的儿子也是儿子，没屁眼的儿子你生得出来吗？他说罢唱嗷嗷的走了。
我回家就找人把门锁换了，把原来的门锁钥匙扔进了垃圾桶。
下午上班，我直接去了赵南征办公室，进门就说，南征，我离婚了。
他惊呆了。好大一会儿才说，我可没想破坏你的家庭。
我说，我也没想，可是我做不到。我已经属于你了，绝不能再有别的男人。
我说过就把钥匙扔给他一把，说，他净身出门，这个家是咱俩的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小区人那么杂，我这当市长的天天在电视上露面，怎么方便？
我说，要么你在那小区租房住，要么我把房卖了，另外在外面买房。
他犹豫了半天才说，再考虑吧。
余建和王朝东、张建堂还没从北京回来，中纪委就把杜信志的举报信转回来了。不过，同时转回来的还有署名桂城市自来水公司全体干部职工的一封信，内容是反映桂城市委对抗邓小平的南巡谈话，反对和阻碍自来水公司的改制，呼吁中央救救企业，救救职工。中纪委在两封信上的批示都是请“ＸＸ省委查报”，省委领导又加上一条“请桂城市委查处，并报结果”。
事情到了这一步，郑安和就不再让赵南征一推再推联席会议时间了，也不跟他商量，就直接安排市委办公室，通知市委常委、市政府副市长以上领导干部，召开党政联席会议，让市发改委主任张子俊、国资委主任姜军伟和监察局长何源列席，专题研究自来水公司改制和资产评估问题。
赵南征接到通知，就对郑安和说，好好，我按书记的安排办，准时到会。本来赵南征有理由对郑安和独自决定会议时间不高兴的，但他没有表现出不高兴，也没表现出高兴。成振川带领两大班子到自来水公司调研的结果，他心知肚明，心里正急着召开联席会议集体拍板呢。可是他又觉得这事自己不应该主动提出来，给人以迫不及待之嫌。现在郑安和决定立即召开这个会议，岂不是正如我愿？但他又高兴不起来，因为以往这类事情，郑安和都是先跟他通气了再决定，这次却当即立断，独自就把这个会议时间、日程定了，才让市委办公室通知他，是不是意味着什么？上面有什么背景，还是郑安和有什么意图？他反复揣度，虽然没想出个中原由，但也觉得郑安和不是扶不起的阿斗，而是个老奸巨滑的官场老油子。罢了，不去想他了，就算他是曹操，一个在仕途上行将就木的人，又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党政联席会议开了一上午，会上没让张子俊替丁继瑞汇报叫苦，便基本上实现了赵南征、张子俊和丁继瑞的意图。尽管赵南征有一种陷入圈套的感觉。
会议是郑安和亲自主持的。
成振川在会上通报了在自来水公司调研的情况，说，从我们看到的情况来看，自来水公司确实存在设备陈旧，供水能力不足的情况，不像过去传说的那样资产数亿，干部职工确实也有尽快改制、个人享有股权的愿望。调研回来，我跟同去的各位常委、各位副市长也都碰了头，交换了一下意见，大家原则上同意自来水公司改制，也基本同意资产评估的结果。
常委、副市长们纷纷点头，点头就是表示了同意，而郑安和、赵南征却没点头，没点头就是没表态，既没表示同意，也没表示反对或不同意或保留自己的什么意见。其实，郑安和、赵南征的不表态，意图是不同的。郑安和不表态，是想让赵南征先说话，他最后拍板，以显示一把手的权威，而赵南征的不表态，则是想等郑安和有了明确态度，他再说一句同意大家的意见，按郑书记的指示定吧。这样，自己在自来水公司改制和认可资产评估结果这两个问题上，就是被动的同意或者是服从。现在的被动，在以后万一出现什么的时候，就可以化被动为主动，有了退路，至少在自来水公司改制失误和资产流失的问题上，自己可以摆脱渎职之嫌。党政联席会议研究的嘛，书记拍板定的嘛。
成振川跟郑安和、赵南征打交道多年来，对他们之间的微妙关系和他们各自为人处事的套路已经熟知，对他们现在故意不对自来水公司改制和资产评估问题表态的不同心思，也看得清清楚楚。你们越不表态，我越要让你们表态，想在两大班子面前耍滑头，没门儿！
他说，南征市长，你是自来水公司改制的首倡者，大家都等着听你意见呢。
我怎么成了自来水公司改制的首倡者了？赵南征说，自来水公司改制是丁继瑞他们申请，发改委向市委、市政府建议的。郑书记，是不是这样的？
郑安和说，现在说谁首倡的有什么意义？不错，自来水公司改制是发改委向市政府建议的，南征市长跟我通气了，我考虑现在正提倡党政分开，党委只应管宏观上的事，具体企业改制的事，应当由政府来管，由此就建议南征市长主抓这件事了。南征市长找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子俊主任也在场，是不是这样子俊？
张子俊点头说，是。
郑安和看看他，又看看姜军伟，说，刚才振川书记通报的情况和调研意见，大家都听见了，子俊、军伟，你们发改委、国资委有什么意见？
张子俊、姜军伟一齐说，没有意见。
郑安和扫视一下与会者们，说，大家呢？
常委、副市长们纷纷说，振川书记已经代表了，没什么说了。
郑安和又问，振川同志，你还有什么补充的。
本来，通过这次自来水公司之行，成振川已经消除了对自来水公司改制的疑虑和对资产评估的怀疑，准备毫无保留地支持改制和认可资产评估的结果，但看到书记、市长今天的表现，他就觉得有问题了。郑安和的态度暧昧，说明他对自来水公司改制和资产评估拿不准，怕以后出问题，自己负责任，这不奇怪。久居官场，而又马上到站的他，出于安全着陆和日后自保的考虑，圆滑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而赵南征呢？赵南征竭力否认自己是自来水公司改制的首倡者，而且对改制和资产评估结果认可的态度模棱两可，这就奇怪了。莫不是他本来就知道自来水公司改制和资产评估有猫腻？
成振川听到郑安和点自己的将，就说，我们这次去自来水公司调研，只是走马观花，并没有深入，可能看到的和听到的都是表面现象，而真实情况如何？至少我还不敢确定。因此，刚才汇报的情况和意见，只是我们个人的初步的意见。为了避免工作失误，我提两条建议，第一，建议由市国资委把自来水公司的资产评估结果报省国资委，请求他们帮助核查确定。第二，组织有关部门和专家，对自来水公司的改制方案进行深入研究、论证，特别是对控股方式、比例、干部分流、职工安置等问题，拿出个明确稳妥的办法。
郑安和说，可以。子俊、军伟，你们意见呢？
张子俊说，自来水公司的改制方案，省发改委不是已经同意了吗？
成振川说，省发改委不是同意，而是原则上同意，自来水公司的改制方案也不是最终方案，而是初步方案。省发改委的批复中也有明确要求，让我们进一步研究论证，确保自来水公司改制积极稳妥进行。
郑安和说，振川书记的两点建议，大家看看怎么样？
常委、副市长们一齐说，同意。赵南征依然不表态。
郑安和看看他，说，南征，怎么样？
赵南征点点头说，大家都同意了，按大家的意见定吧，我没什么意见。
郑安和说，好了，你看是不是就这样定了？
赵南征说，就这样定吧。
散会。郑安和说罢就端起茶杯起身走了。常委、副市长们也纷纷离开了会议室，赵南征却坐着没动。
他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就这样定吧，这话应当由郑安和说的，怎么让我说出来了？我这不是成最后拍板了吗？郑安和你这个老狐狸，我这么多年还真小看你了！
赵南征打电话给丁继瑞，把党政联席会议的决定说了，丁继瑞在那头兴奋地说，那好。
赵南征说，好什么好，这里面的蹊跷你不知道，有时间咱们慢慢聊。
丁继瑞说，那好，晚上还请你到甘露大厦来，咱们边喝边聊。
赵南征想了想，说，还是改日吧。
为了叙述方便，我下面要顺便说到杜春桃、夏月荷、姚冬梅的事。
赵南征跟丁继瑞通过话，又给夏月荷打了个电话，说，月荷中午我想跟你说说话。
夏月荷说，怎么突然想起我了，这些天你都干什么了？
赵南征说，一言难尽，见面再说吧。
夏月荷说，那就过来吧，中午陪你到城外吃野味去。
赵南征说，城外什么地方有野味？
夏月荷说，一个好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
赵南征说，好，你开车迎迎我吧，我步行过去。
夏月荷说，你从锦绣园那条路过来，我开车过去迎你。你靠右边走，我车一停你就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