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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闺名叫若兰,她的父亲是大祈国的安国公,周氏是安国公长女,亦是安国公夫妇捧在掌心上的明珠。但是,安国公府日渐败落,那时节很多的家族掌权者把政治联姻看做是家族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安国公府也不例外。
她自幼接受的是世家宗妇的培养,这是大家贵族的通用教育女子的方式。
她一天天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性子贞淑贤静,兼之通情达理、举止落落大方,上门求亲者络绎不绝。
她也明白,自己虽然得父母宠爱,但是为了家族,她的婚姻并不能够自己做主,她的命运从出生就已经被决定了。
众多的求亲者中,父亲和母亲终于为她选定了一门亲事,就是书香世家的尹连云。
尹连云尚没有官职,他的父亲尹文达是太子太傅,并且也是朝学鸿云馆的馆主,他的门生遍布朝野,她的父亲安国公几番考量,便与尹家结了亲。
周氏其实在与夫君成亲前见过一回尹连云的。那是一次花灯节上,她与家人同游,与尹连云在街头巧遇,只是那时候灯光暗淡,她又害羞得急惶惶的躲避,并没有看清楚尹连云的相貌。
直到他们大婚之日,她才看清楚了她的夫君样貌,他长得可真好看,长身玉立,一身大红礼服衬着他眉清目秀的模样,一霎之间就撞进了她的心里,撞得她的心怦怦直跳,一双眼睛不敢再瞧他,只知垂首羞涩不已,却没有看见他眼底的冷淡。
她那时候是看不见别的什么,她只觉得圆满,她想到自己的一生,一生都是圆满的,她从未料想过她的生命里会起什么波澜。
她有了身孕,八个月了,肚子大得弯腰都费劲,这个时候尹连云,她的夫君,留下一封书信,领着一个女人私奔了。
那个女人是他的丫鬟,自幼服侍他,他们两个感情要好,她多少是知道一点儿的,可是要好到这样子,她是完全不知情的,她也不懂,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一个还只不过就是丫鬟而已的女人,放弃了名利、家庭、妻儿到底是为了什么。
尹家开始寻人,开始还是秘密寻找的,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但是隔墙有耳,尹府里的下人并不都能管住自己的嘴,尹连云的事情还是被人知道了。
她,周若兰——尹连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尹家大门的妻子,一时沦为了京城中众人口中的笑柄。
她快要生了,她的夫君依然没有回来,出去寻找尹连云的人,一波接一波的回来了,他们四处奔波,到处打听,却一无所获。
她的母亲听说了外面的谣言,一气之下病倒了。
她心里挂念母亲,于是告知了婆婆之后,回到了娘家。婆母为人善良软弱,晚年信佛,终日吃斋礼佛,俗俗世上的事情是一概不理的。
她回到娘家安国公府,在家里伺候生病的母亲几日,不知怎的动了胎气,竟然早产了。
来不及叫接生婆过来,只得在仆人中急忙找寻懂得接生的女人来。
她的父亲闻讯赶来,直言不许她在娘家生孩子,让她速速离开。
她在屋子里面一边听着父亲赶她的话,一边流泪,只是腹痛如绞,她有心离开娘家,却丝毫没有了力气。
生病的母亲拖着虚弱的身子来了,不知她是如何与父亲说的,父亲不再出声了,也不知道是走了,还是在院子里面,应该是走了吧,院子外面静悄悄的。
那一刻,她竟然希望父母陪着她,哪怕是父亲破口大骂呢,也强过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痛了一夜,终于在凌晨的时候,生下了孩子。
天明以后,她父亲安国公打发人去尹家报了喜讯,尹老夫人,她的婆母也只是打发了一个仆妇过来问候。
仆妇问她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时候,她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竟然张口就答到是一个男娃。
话一出口,她反倒镇定了。过了几日,她抱了这个孩子回尹家,尹老太爷给孩子起名叫长安。从此,长安就以尹家长子长孙的身份成长。
尹长安,这个孩子是她的女儿啊,却因为她的一念之差没有一天做过女孩,这么些年母女两个人为了这个秘密,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心底总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没有一日轻松过。
她的女儿自幼沉默寡言,凡事逆来顺受,从未对她出言责备,只是她越是这样,自己心里越是承受不住。
她也想过索性对公公婆婆坦白了,可是女儿女扮男装,进了朝堂之上为官,倘若她的身份被揭穿,那么她的女儿就是犯了欺君之罪。
只怕万一尹老太爷并不能救了长安,那么长安势必获罪。
每每思及此处,她鼓起的勇气就慢慢的瘪了下去,渐化至于无。
“长安,长安,我们得怎么办?”周氏低声呜咽,与窗外的风声雨混合,便听得不大清楚。
尹长安来至她的面前,握住她的手,说道:“母亲,你不要再担心,以后的事情我会看着办的。”
周氏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睛,看着身前的尹长安,眼泪落得更急了。
“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你当做男孩子养,现在你大了,瞒也不好瞒,揭开也没有法子揭开,这可如何是好啊?”
“还是可以继续瞒下去的。”尹长安说道。
“看着你每天都要喝那让嗓子沙哑的药,我这心里不好受啊,”周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又不敢放开声音来大哭,强行憋着更觉得气短。
尹长安拍抚她的背部,劝道:“母亲安心,总是有法子解决的,母亲哭得这样厉害,明日眼睛肿起来,该没法子见人了。”
周氏渐渐的止住了哭声,窗子外面依然风雨大作。
尹长安的书房里并没有留人伺候,她亲自去一旁的耳房端了一盆水来,洗了帕子给周氏擦脸。
尹长安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周氏看了不免心里暗暗叹息,这哪里是男子气概,一行一动全是女孩儿家气质,竟然能瞒了这么许久,瞒过了这么多人,真是难为她了。
夜深了,雨住风停。
周氏身旁伺候的丫鬟婆子早早过来接周氏回去歇息,周氏嫌雨势大,风又急,本不肯回去的,无奈身边的丫鬟婆子催促她回去早点休息,尹长安见丫鬟婆子们备的伞具蓑衣齐全,这里离周氏的住处又近,亦加入劝说,周氏于是顶着风雨回自己的院子了。
尹长安在烛光下查看整理以往的卷宗,不知不觉夜已过半,丫鬟小蛮端了宵夜敲门而入。
“小姐,吃点宵夜吧,”小蛮把食盒放在窗下的桌子上,利落的把饭食从食盒里面拿出来,一样一样摆放整齐,一碗梗米粥,两碟小酱菜,两碟糕点。
尹长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与你说过多少回了,即使是不在人前,也要称呼我为公子,怎么就记不住呢?”
“是,公子”小蛮吐了一下舌头说道,“我又给忘记了,小……公子。”
尹长安瞪了她一眼,也不理她,看了这大半夜的卷宗,她也觉得有点肚子饿了,坐在窗下,捧了碗喝粥。
小蛮今年十七岁,七年前进到尹府做丫鬟时,便在尹长安的身边服侍,她个子微高,身材丰满,一张圆圆的脸上总是笑意溶溶的,眼睛圆且大,总是亮光闪闪的,尹长安此时不由想道,她的女儿身被小蛮识破,应该和那双亮光闪闪的大眼睛不无关系。
自己怀揣秘密,一向谨小慎微,丝毫不敢大意了,亦是因为自己的秘密,并不能让小厮近身伺候,所以她的一切一直都是由母亲的奶娘孙嬷嬷打理,孙嬷嬷是除了母亲之外的唯一知情人。
但是自从小蛮进来服侍,她竟然不知道何时露了马脚,被小蛮获知了自己的最大的秘密。
那日,小蛮跪在她的书房里面,一双眼睛里盛着几许害怕,还要几分的大无畏。
她并不知道小蛮此举为何,想来不过就是向她告假或者是请她救急,再甚者也不过就是要去伺候别人,或者是想要求恩典出府去。
她万万想不到,小蛮一出口竟然是:请小姐杀了我吧,我知道了小姐的秘密,怕是活不得了……”
尹长安其时震惊的看着小蛮,脱口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瞧见了孙嬷嬷为公……为小姐洗的贴身衣物,还有小姐日常的表现,我心里就有了大胆的猜测。”
“你既然是知道了,那么可就是活不成了。”尹长安看着小蛮,慢慢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