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使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苏轼爱竹，因竹子象征坚韧高洁的品格，恰与自身志趣相投。他亦擅画竹，且拜文同为师，二人之间的交往还催生出两个成语。
文同，字与可，号笑笑居士，比苏轼年长十九岁，是北宋知名诗人、画家，尤以画竹冠绝当世。为将竹子的神韵烂熟于心，文同出任洋州知州期间，终日流连于城北筼筜谷的竹林。盛夏烈日之下，他细察竹节；隆冬风雪之中，他静观竹叶脉络；哪怕风雨交加，也会步入林中，端详竹枝弯折之态、翠竹沾雨之姿。久而久之，四时阴晴、朝夕光影里竹子的万千情态，尽数烙印在心底，落笔便能画出竹子的天然意趣。
故而苏轼在《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中写道：“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胸有成竹这一成语便由此诞生。文中还记载了一桩趣事：苏轼曾作诗打趣时任洋州知州的文同贪吃：“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彼时文同正与妻子煮笋吃，读到诗句当场大笑，口中饭菜喷落满桌，碗盏也被碰翻，后世由此衍生出成语“喷饭满案”，亦俗称“令人喷饭”。
二人还有一段往来趣事广为流传。登门求文同画作的人络绎不绝，令他不堪其扰。他索性把送来的绢帛丢在地上，戏称要拿来做袜子，还告诉他们可前往徐州向苏轼索画。苏轼得知后，便写信调侃文同：倘若不肯作画，自己便乱画一气，一律落款为文同手笔；还要拿着文同昔日赠予的诗句，登门索要赔偿。信末他诙谐写道：“不尔，不惟到处乱画，题云与可笔，亦当执所惠绝句过状索二百五十疋也。呵呵。”短短一句“呵呵”，尽显二人毫无芥蒂、亲密无间的挚友之情。
文同爱竹成痴，品性清雅，为人却中庸平和，不趋激进、不随流俗。他一生大多在地方任职，远离朝堂党争，因此得到朝野各派人士的敬重。他还重情重义，格外珍惜与苏轼的友情，时常规劝对方少发议论、谨言慎行。苏轼去杭州任通判前夕，文同特意赠言相劝：“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叮嘱他切勿以诗文评议时政，以免招来祸端。奈何彼时苏轼年少意气，并未放在心上，后来爆发的乌台诗案，也印证了文同的远见卓识。
1079年，文同在去陈州赴任的途中不幸病逝。噩耗传来，苏轼悲痛万分，接连写下多篇诗文悼念挚友。他在《祭文与可文》中叹道：“道之不行，哀我无徒。岂无友朋，逝莫告余。惟余与可，匪亟匪徐，招之不来，麾之不去，不可得而亲，其可得而疏之耶？”大意是：理想道义难以推行，我悲叹世间再无知己。身边并非缺少友人，可旁人离去，都不会让我如此哀恸，唯有与文同相交坦荡从容。真心相邀，他不会刻意逢迎；挥手作别，他亦不会轻易离去。这般至交，又怎能心生疏远？读来，不禁令人潸然泪下。
苏轼与文同，是惺惺相惜的忘年之交。二人志趣相合、心性相通，因竹结缘、以竹明志。悠悠竹影里，二人化作一股清风，涤荡世俗尘杂。“胸有成竹”是从容笃定的人生底气，“喷饭满案”为直面世事的豁达襟怀，“呵呵”一笑更是诗酒趁年华的豪放洒脱。一对忘年交不仅文同，神亦同，他们犹如北宋文坛与画界的双子星，光耀古今。
2026.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