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在说猪油渣前,得先说一下猪油。
长凤说,家里养过猪的人,都知道猪身上有板油,还有花油。
板油是白的,贴着猪的两侧肋骨。猪养得壮,板油就很厚。
花油粉白相间,粘在肠子上。
我问,一只猪大概能出多少斤油?
长凤说记不清了,想了想又说,壮一点的猪,最多能有几十斤板油,瘦的话也有六七斤;花油就少了,再壮的猪,大概也就几斤花油。
又说,要是猪瘦,花油就真的很少,粘在肠子上都很难扯下来,差不多等于没有。
猪至少要养快一年才会有猪油,要是养几个月就杀,不光猪肉少,猪油还没长出来呢。
2
猪杀了,猪油要马上熬,放着就不太好了。
怎么不好呢?
长凤说杀猪基本都在腊月,倒不用担心不马上熬会坏,但油会变干,总觉得这样子好像油就会少了。
板油和花油不能放在一起熬。花油质量差些,拿来卖,人家一般也不要。
猪油熬之前要切成小块,下锅后稍微加点水,水煮干了,猪油也熟了。
再接着烧,油就开始熬出来。
一边熬,一边把已经熬出的液态猪油盛出来。
这样子慢慢熬,慢慢盛,眼看着板油块渐渐变黄、变干、变小,到后来基本出不来油了,剩下的就是猪油渣了。
3
我姐小秋到现在都还记得,腊月里杀了年猪,我妈长凤熬猪油的时候,我们兄妹仨眼巴巴站在灶旁看着。
她说那个香味实在太诱人,我们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不过等我有记忆的时候,灶边等着的就只我一人了,我哥我姐都比我大好几岁,他们已不屑这样做了。
我记得长凤熬猪油的时候是根本不睬我的。
等到把锅里的油都盛出来,只剩下渣后,她会往锅倒点盐,再稍微翻炒几下,盛起来,又香又油的猪油渣出锅了,她才终于顾上我。
她总会笑着说,哦呦,你还没弄到吃呢,然后赶紧用筷子给我夹几个还烫乎乎的猪油渣。
我顾不上烫,心急火燎拿一个猪油渣就塞嘴里。
刚炒好的猪油渣咬上去滋滋响,看着锅里好像已经熬不出油了,牙齿一咬,油还是会冒出来。
那油油酥酥的滋味实在太美妙了,感觉整个人都要被融化了。
那时候一年到头难得吃肉,我们的味蕾对油荤味的强烈渴望是后来人无法理解的。
只不过这样美妙的享受一年只有一次,也就是腊月里杀年猪的那天,平时是不可能有的。
4
长凤把熬好的猪油渣盛在瓷钵或罐子里,然后放在某个隐蔽的地方。
其实那个地方我是知道的,我常常忍不住想偷偷去打开来摸一个猪油渣吃,但我好像没这样干过,也许干过但不记得了。
猪油渣和番薯胖一样,放在那儿如果密封不好就会返潮,不过也没事,到时放锅里炒一下就好了。
5
猪油渣可以烧腌菜,也可以烧新鲜蔬菜。
猪油渣放进热锅里,其实多少还能熬出点油来,这样烧菜时就可以省点油,很多时候索性就不放油了。
无论烧腌菜还是新鲜蔬菜,只要加一点猪油渣,菜就会变得非常香。
菜里的猪油渣自然不会很多,所以每次吃到一块,都快活得很。
长凤如果夹到了猪油渣,常常会把它放到我碗里。
有时家里实在没菜吃,长凤也会直接拿一把猪油渣炒热了吃。
但这种情况很少,因为这样实在有点太奢侈,好像把后面的快乐提前用掉了。
6
1984年下半年,我转到隔壁公社中学上初二。
之后两年每两周才回一次家,返校前的那个早晨,长凤常常用猪油渣炒饭给我吃。
在那个多愁善感的年纪,因为不舍得离开家(虽然才几十里路,但山里交通不便,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这个距离已堪称“遥远”),还因为想到爸妈平时干活那么辛苦,想到他们总是把好吃的留给我,我常常吃着吃着就偷偷抹眼泪。
1990年夏天,我中专毕业分到小镇梅溪工作。
一到那里,我就爱上了独具特色的梅溪米面。
那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米面里,放了腌辣椒、咸菜、一大勺猪油——最关键的是,还放了一把喷香松软、油滋滋的猪油渣,让米面的滋味一下子变得香醇浓郁。
那一把猪油渣,可说就是梅溪米面的灵魂。
而它,总会让我想起长凤烧的猪油渣。
7
1996年秋天,我父亲因病离世。
那一年家里的猪养得特别壮,腊月杀了好几百斤肉。
板油也特别多,有二三十斤,熬出的猪油和油渣装了好几个铁罐再加一个冬菜幫,送了一些给亲戚,自家吃了些,还剩下一整幫油和一大罐渣。
那是我家最后一次养猪。
1997年暮春,长凤到梅溪来帮我带孩子,也把家里的那一幫猪油和那一大罐猪油渣带到了梅溪。
那些猪油和猪油渣,我们一直吃了好久。
8
那以后的几十年里,长凤一直随我们辗转在外地生活。
老家亲戚偶尔会捎给我们一些自家熬的猪油渣,长凤还是用它来烧青菜烧腌菜,有时也用来烧汤和米面。
我早已不像儿时那样馋油荤,尤其年岁渐长后饮食愈加偏清淡了,但每次长凤烧了猪油渣,我都还是会吃很多。
猪油渣的香味,我永远也抗拒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