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看
他站在石阶尽头，第一次回头。
离乡时的脚步早已磨平了棱角，这蜿蜒的石阶小路，却比他记忆中更陡峭、更沉默，像一道愈合后仍显嶙峋的旧疤。
目光顺着石阶一级级滑落。
石缝里钻出细弱的草芽，苔藓无声地覆盖着旧年的足迹。忽然，他的视线钉在几步开外一块凹陷的石面上——那里积着昨夜清澈的雨水，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水面倒映着天空的淡蓝，更映出凹陷石窝里蓬勃的生命：一丛不知名的野花，纤细的茎顶着几朵极小的、柔嫩的紫花，正从这浅浅的水洼里探出头来，在倒影中轻轻摇曳。
他怔住了。
那正是当年他负气离去，狠狠跺脚的地方。年复一年，雨水的冲刷，脚步的磨损，竟将这愤懑的凹痕，酿成了哺育花朵的浅浅泉眼。
他久久凝视水中那抹柔韧的淡紫。山风拂过，野花微微点头，水面轻颤，那倒影中的紫色便碎成点点光斑，又悄然聚拢。
原来最深的刻痕，并非徒然承受着风雨的冲刷。当岁月以足够的温柔俯身，那些曾承载了愤懑或伤痛的凹陷，终将被时光酿成浅浅的泉——再倔强的过往，也将在其中映照出柔韧的新生。他转身继续向上，终于明白：所谓前路，不过是无数个值得回头的瞬间，在脚下连成的光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