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台班子
怡墨成華
我们小城近日里倒真热闹。几个新上任的管事为图好看,便定好了日期,张罗着要弄些什么来庆祝。可偏偏雨水不知趣地提前造访,倾泻如泼。原本预备排场的小城广场里,临时搭起的帐篷在风中鼓涌着。几个工人,嘴里骂着难听的言语——那话语倒仿佛被风撕碎的落叶,零落于地,又被雨水匆匆带走了——他们费力地扯拽着篷布,试图覆盖整片空地。雨水直直穿透稀薄的篷布流了下来,在临时布置的“华丽”场景中织起了歪斜的雨帘,如一道道未止的叹息。
篷子搭得东倒西歪不说,布面上赫然张着几条宽大的裂缝。主席台倒是提早被布置好了,红绸铺满桌面,桌布下倒露出几截长短参差的桌腿,几柄不知从谁家硬借来的木凳藏在桌下,像偷聚于台后的几只倦怠幽灵。后台更是乱作一团,几台旧式扩音机如同废弃的破砖块,堆在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助手满手油污,在一堆缠得像乱麻的电线中忙得满头是汗,他口中反复念叨着“这可怎么办”,眼神里尽是茫然的绝望与挣扎。扩音器的喇叭时断时续地发出尖锐噪音,仿佛一只被扼住脖子而痛苦嘶鸣的鸟,却终难唤醒这整个局面上麻木的沉睡。另一侧,道具师傅抽着烟吞云吐雾,烟雾中只淡淡留下一句:“这营生哪,不垮得彻底都不算完哩。”话音也如同他的烟圈一般,轻飘飘地向天空散逸而去了。
我忽觉此景莫名熟悉。哦,曾见过邻村一个草台班子搭台演戏的情景。班主领着一伙人在村口空地树起台板围架,横钉竖补,钉出的舞台颤颤巍巍。风稍激烈些便左摇右摆,宛如即将跌倒病人的蹒跚。演员们就在这摇摇欲坠的台板上念白哼唱,步子如同试探着走于随时断裂的浮桥之上。台下观众一边提心吊胆地担心着台子垮塌,一边又被台上的夸张动作惹得哄笑不断。谁都知道这班子在勉力硬撑,可谁又真会贸然离场?或许戏台愈是摇摇欲倾,看客反而被逗出更深的滋味来了。
就在此时,小城里庆典的大场面终于拉开了帷幕。首长的车刚在广场入口停稳,车身光亮得在暗影处也像一枚发光之物;人们簇拥着挤上去,人潮涌动之处水花四溅。首长挺直身子刚要开始讲话,不知从哪里突然跳出一根硕大的消防软管,如一条骤然复苏的龙蛇,骤然朝天激射不止——无数水柱如瀑布般洒落主席台,台面迅速泥泞不堪,水花更是直扑向首长手中的那份稿子。那张写着重要指令的纸刹那间成了一团湿漉漉的皱废。首长脸憋得通红,手猛然一抖,那已不成样的纸张顿时撕破了——底下有人踮起脚,分明瞧见撕破处正是一行“廉租房实施草案”的字样!这潮湿的破洞俨然成了整个戏台上最为尖刻的一个注脚:纵是台上人粉饰作态,幕后的残破与破绽又怎能尽数遮盖?
然而台上竟无人退场,主持人脸上肌肉抽搐了几秒,随即迅速换上一副浮夸笑容,大声宣布文艺表演即刻开始。几位表演者应声而出,她们舞动的裙摆带起地上的泥水四处乱扬,如同群蝶沾湿了翅膀却仍顽强扑腾。只是台下的人们,早已被淋湿的头发与溅湿的裤脚弄得兴味索然。无人喝彩,也无人退却,大家眼神空茫,仿佛望着远处无关紧要点缀罢了。雨水继续冲刷着这处临时戏台,也刷洗着台上下的众人,一切便恍若一幕在喧嚣处上演,却被喧嚣彻底遗弃的哑剧,连热闹都只是无声地漂浮于水面之上罢了。
我不知何时踱至后台角落里,方才那个沾满油污的助手正瘫坐在杂乱的器材箱子之上,望着湿透的幕布发呆。先前修扩音器的他,如今却似被抽去支撑骨架的玩偶。后台的另一个角落则蹲着几个泥水点点的演出者,彼此也无言语,只呆坐如几尊失魂落魄的泥塑木胎罢了。
雨不知何时已悄然停了,天光黯淡,人们离场了,泥泞的地面满是杂沓的靴印与模糊的鞋痕,宛如无序的印痕无声祭奠着这场喧嚣退去的残局。那些湿透的裤腿在泥泞中挪动,声音像某种缓慢而疲惫的节律:每一步都如同踩进黏腻的沼泽地——这沾满泥泞的沉默步伐,或许正是仪式结束的唯一回响,也是舞台荒诞之剧落幕后仅剩的旁白。
那临时围出的棚架到底不堪长久撑持,终于还是轰然歪倒了一大片。棚布如疲惫不堪被掀开的旧帐般掀塌在泥水里。那些未带走的简陋条椅七倒八歪地浸泡在雨水与污泥中;台上鲜红的绸布已经吸满了泥水,如同湿透又染污的旗幡,被冷风不怀好意地拂起,又颓丧垂落。远远望去,它们被遗弃在那里,恰似庆典残肢断骸,抑或一具草草涂抹后终被遗弃的残破戏装。
“草台班子”呵,我们每日所踩踏的这个庞大社会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当台上的人振臂高喊光鲜词句,又怎知幕后正为简陋的支撑疲于奔命?当聚光灯骤然照在某个角落时,恰如我们眼前一幕戏文被赋予郑重之名。此时台子纵是湿滑与歪斜,谁又能轻易说出那个“垮”字呢?只因戏文早融进生活本身的底色,我们既已习作戏中人,竟至于忘记戏台本身并非磐石。纵使观众心内了然台下诸种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