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花开疯的那阵子，她遇见了他。雨刚停，粉色的绒花粘在地上，有些被踩烂了，和泥水混在一起，看着有点脏，又有点可怜。
他们之间，隔着一千二百公里。屏幕是桥，也是全部的岸。深夜，对话框亮着。他给她听过台风的声音——不光是风声，还有模糊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咯吱摇晃的杂音。她给他看过彩虹，拍得有点歪，角落里还拍进了自家晒着的旧床单。
“要是现在下雨，”有一次他说，“就是我们共同的天气了。”
她没接话。手指在“如果”两个字上停了很久，又一个一个删掉。成年人的事，心里清楚比嘴上说穿要好。有些话得养着，说出口，就像把种子挖出来，反而活不成了。
三个月里，他们见了三次。每一次都像从现实里硬抠出来的时间。第一次在车站，拥抱匆忙得像是撞了一下，她闻到他外套上有股淡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味道。第二次在咖啡馆，他的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她，看得她不得不低头去搅那杯早就凉了的拿铁。第三次，他送她到安检口。玻璃门很亮，映出他们两个的影子，挨得很近，但中间总隔着一道模糊的、反光的界限。
“到了说一声。”他说。
“嗯。”她点头，转身就走。
没回头。她知道回头就要糟。但走进人群的每一步，都觉得后背那块皮肤是烫的，仿佛他的目光还粘在上面。
后来，对话框静了。不是谁先开始的，就像两个人同时松开了手。她清楚，自己这边有房贷，有父母越来越频繁的电话；他那边，大概也有甩不掉的日程和推不掉的饭局。他们都像一棵长定了型的树，要靠近，就得先劈开自己一半。这个年纪，动心是容易的，动身是难的。
决定不联系的那个晚上，她在阳台点了一支烟。风大，打火机按了好几下。烟烧得很快，她抽得急，呛了一口，咳得眼泪直流。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过几次，是无关的新闻推送。最后，她没等它彻底暗下去，就把它屏幕朝下，扣在了小茶几上。这样就好了。成年人的告别，不需要仪式，只需要一种默契的疲惫。
有些人来你生命里，好像不是为了留下。
是为了让你看见，自己心里原来还有那样一块地方——能因为千里外的一句话就亮起来，能相信一场雨是共同的礼物，能明明知道结局，还愿意踏进去，湿一回鞋。
他来了，又走了。于是她知道，在自己那些按部就班的计算之外，人还能这样活着。原来心里某个角落，可以被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叫醒。原来成年之后，人还能有这样不管不顾的、纯粹的共振，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现在她日子平静。上班，下班，偶尔失眠。在书店看到他曾提过的一本书，会拿起来，翻两页。有些句子跳进眼里，心会像被羽毛扫了一下，轻轻的，有点痒。他像她心里多长出来的一根弦，别人看不见，但特定的风一吹过，自己会听见嗡嗡的响。
昨晚梦见下大雨。他站在对岸，撑着把黑伞，看不清脸。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在叫，一声，又一声。她躺着听了一会，忽然觉得轻松了。对岸的云飘过来，不是为了停在此岸，是为了让此岸的人抬头看看，天原来可以这么宽。
她爬起来，推开窗。晨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在脸上。手机在桌上，安安静静地黑着屏。
生活像河一样，还在往前流。
有些人的存在，大概就是为了成为你路上的一块碑。
不告诉你该往哪走，只告诉你：看，你到过这里。
而路，还在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