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漫过脚踝,黏腻的触感顺着小腿往上爬。陆无尘脚步没停,戟尖点地探路,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他能感觉到秦昭跟在身后,脚步虚浮但没有落下。
前方雾气忽然凝住,不再流动。
像一堵墙立在沼泽中央,紫黑色,边缘泛着油光。风没了,连泥沼冒泡的声音也消失了。死寂中,传来一声铃响。
叮——
又一声。
叮、叮、叮。
节奏缓慢,像是某种信号。
陆无尘停下,抬手往后摆了摆。秦昭立刻站定。他盯着那堵雾墙,眉心微微发烫,不是疼痛,是一种熟悉的压迫感,像有东西在里头看着他。
“有人。”他说。
“我知道。”秦昭低声应。
她已经从药篓里摸出三包药粉,分别攥在掌心。指节用力,纸包边缘被指甲压出折痕。她没说话,但呼吸变浅了。
雾墙中间裂开一道缝。
一个身影走出来。
黑袍拖地,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的骨杖,像是蛇脊椎串成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落下,地面就渗出绿液,冒着细泡。等走到近前,陆无尘看清了他的脸。
皮肤是青紫色的,像中毒久了没解透。嘴唇干裂,舌尖时不时舔一下嘴角,动作怪异。他眼睛不大,瞳孔却是竖着的,像蛇。
“药王谷弃徒。”那人开口,声音沙哑,“你也敢踏进我的地盘?”
秦昭没答话。
但她往前半步,挡在陆无尘侧后方。
那人笑了下,嘴角咧到耳根:“三百次失败,三百具陶罐。我等这一天很久了。你当年不肯当试验品,现在倒自己送上门来?”

话音落,身后雾气翻涌。
三百个灰陶罐从地下升起,排成三列,整齐得不像活人摆的。每个罐子口朝外,裂缝中渗出暗红丝线,缠在泥地上。
然后,动了。
罐口爬出东西。
起初看不清,只觉得扭曲。等落地才看出轮廓——是人形,但四肢关节反着长,手指连着蹼膜,背上隆起一团肉疙瘩,正一张一合,像在呼吸。脸上没有鼻子,嘴裂到耳根,眼睛是重叠的两层,泛着黄光。
它们落地后不急着冲,而是围成半圆,慢慢收拢。
陆无尘横戟,站在秦昭前头。
“你是谁?”他问。
“毒尊。”那人抬起手,袖子滑落,露出一截手臂。皮肤全是青紫色斑块,血管凸起,颜色发黑。“百毒门主,也是把你女人炼成药人的幕后之人。”
“我不是他女人。”秦昭冷冷接了一句。
“那你是什么?”毒尊歪头,“医者?救世主?还是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废物?”
秦昭手指一紧,一包灰色药粉差点捏破。
陆无尘察觉到了,低声道:“别理他,等机会。”
“机会?”毒尊冷笑,“你们现在在我阵眼里,毒蛊未噬,魂已困。你以为还能走?”
他举起骨杖,往地上一顿。
咚!
三百陶罐同时震了一下。
那些怪物发出嘶吼,喉咙里像卡着痰,声音混着湿气喷出来。最前排三个猛地扑上,速度快得带出残影。
秦昭扬手撒粉。
灰白色粉末散开,空中形成一道薄障。第一个蛊尸撞上去,屏障晃了三下,第三次震动时崩裂。
碎片还没落地,第二个已经冲到面前。
陆无尘挥戟。
青铜戟横扫,带着沉闷风声。戟刃砍进那东西肩膀,直接削下半边身子。黑血喷出,溅在泥里滋啦作响,冒出白烟。
第三个绕到侧面,爪子抓向秦昭脖颈。
她反应不慢,侧身躲开,但衣领被撕掉一块。她顺势甩出第二包黄色药粉,撒在对方脸上。那东西惨叫一声,面部皮肉开始融化,跌退几步,倒在泥中抽搐。
其余蛊尸停下,没再冲锋。
毒尊站在原地,嘴角还在笑。
“不错。”他说,“能破我第一波试阵,确实有点本事。可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陆无尘喘了口气,握戟的手有些滑。刚才那一击耗力不小,道胎还在恢复期,经不起连续硬拼。
“人炼的。”他答。
“对。”毒尊点头,“每一个都是修行者,被我抽去神智,喂以万毒,重塑筋骨。他们生前最强的,是元婴修士。你现在砍的,不过是副壳子。”
“那你呢?”陆无尘盯着他,“把自己也炼成了毒物?”
“我是进化。”毒尊缓缓张开双臂,“凡人惧毒,我驭毒。凡人畏死,我以死为生。你们守的道,是规矩。我走的道,是突破。”
“突破到把人变成蛆?”秦昭嗤笑一声。
毒尊眼神冷下来。
“你还记得我书房里的陶罐吗?三百个,全是失败品。可我不怕失败。只要有一个成功,就能改写天地规则。而你——”他指向秦昭,“你有完美的医道本源,正好用来中和我的极致之毒。等我把你的血融进第一百零一个容器,我就真正完成‘无瑕生命体’。”
“疯子。”秦昭说。
“你说我是疯子,可你为了救人,不也修禁术被逐出门墙?你不比我干净。”
秦昭没再说话。
但她把最后一包红色药粉塞进嘴里,咬破纸包,吞了下去。脸颊瞬间泛红,额头冒出冷汗。
陆无尘察觉异常,转头看她。
“别分心。”她说,“我能撑住。”
毒尊抬起骨杖,指向天空。
“既然不愿降,那就化为养料。”
三百陶罐齐齐震动,罐口的红丝剧烈抖动,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那些蛊尸开始变形,背部肉瘤裂开,伸出节肢,身体拉长,四肢着地,像狼一样伏低。
空气中弥漫出一股甜腥味。
陆无尘鼻腔刺痛,知道这味道不对劲。他屏住呼吸,戟尖微抬。
“它们要集体爆发。”他说。
“我知道。”秦昭声音发颤,“药粉只能压制毒性,没法清空空气。我们得在它们扑上来之前打破阵眼。”
“阵眼在哪?”
“那个老头脚下。”
陆无尘眯眼。
毒尊站着的位置,地面比周围高出半寸,泥土颜色更深,隐约能看到符纹刻在里面。
“我掩护你。”他说。
“你受得住?”
“死不了。”
秦昭点头。
两人背靠背站好。
蛊尸群突然静了两息。
然后,齐声嘶吼,扑了上来。
陆无尘冲向左侧,戟舞成圈,逼退三只。但他不敢久留,眼角余光看到秦昭冲向毒尊。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银针,针尖闪着蓝光。
毒尊冷笑,骨杖一挥。
地面裂开,十几条藤蔓似的绿根窜出,缠向秦昭脚踝。她跳起躲开,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还是把银针甩了出去。
毒尊抬手,一片黑雾挡在面前。
银针扎进雾里,停住。
“就这点本事?”他讥讽。
秦昭没答,只是抬手抹了下嘴角。血迹沾在指尖,她顺势将血涂在另一根针上。
远处,陆无尘被五只蛊尸围住,左肩被抓出三道口子,血浸湿了衣料。他咬牙挥戟,砸断一只的脖子,转身踢飞另一只。
“秦昭!”他喊。
“我在。”她回。
下一秒,她把染血的银针弹出。
这一次,针没飞向毒尊。
而是钉进了自己左手手腕。
血喷出来,不是红色,是深青色,带着荧光。
她整个人晃了晃,但没倒。
那滴血离体瞬间,空中气味变了。
甜腥被一种苦涩压住。
三百蛊尸同时停下动作。
就连毒尊,脸色也变了。
“你……用了精血封印?”他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秦昭靠着骨杖喘气,嘴唇发紫:“你说得对,我不是完美体。但我用医道本源锁住了毒性反噬。现在我放开了三成——够你喝一壶的。”
她话音刚落,那些蛊尸开始抽搐。
有的直接跪地,脑袋撞向泥潭;有的撕扯自己皮肉,发出凄厉嚎叫;还有的转身扑向同类,互相撕咬起来。
毒尊怒吼:“找死!”
他举起骨杖,就要砸下。
陆无尘抓住机会,强忍伤痛冲了过来。他跃起,双手握戟,从上往下劈。
毒尊仓促抬杖格挡。
铛!
金铁交鸣,骨杖裂开一道缝。
陆无尘落地滚开,吐出一口血。
秦昭趁机扑向阵眼位置,手中还剩最后一根针,对准地面符纹中心扎下。
毒尊怒极,转身就是一掌。
掌风带毒,直轰她面门。
陆无尘甩出戟,脱手飞出,撞偏掌势。
秦昭的针,扎进了地面。
嗡——
整片沼泽震了一下。
三百陶罐同时炸裂,碎片四溅。
蛊尸全部僵住,然后一个个倒下,化作黑水渗入泥中。
毒尊踉跄后退,捂住胸口,黑袍下渗出青血。
“你们……毁了我的阵……”
“还没完。”陆无尘捡起戟,一步步走来。
毒尊抬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以为……杀了我,就赢了?”

他伸手进怀里,掏出一块玉牌。
上面刻着一个字:厉。
“幽冥域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们护不住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