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深流静泊。原创非首发,文责自负。
“牺牲”一词之于寻常百姓人生中,尤其是草根阶层,则会有着平凡而伟大的意义……
——题记
六月梅季。夜来风雨,树影摇曳,掬一盏粗茶,遐想落花流水暗香涌动,不禁心旌飘摇随感而去……
晨练,雨露清洗了晨光。不觉,已踏进了暗香残留的意境,湿气挟着草叶的芬芳入鼻。望过去,地面作纸落花泼墨,竟然网织了甬道,天公涂鸦。近前,居然是一地的榆树籽,北方俗称榆钱。
太阳升起,水汽浓重,我摘下眼镜。地画倏尔模糊了,飘忽起来进而浓缩,时空也在瞬间折叠,姥姥那副佝偻的背影赫然朦胧在眼前;背影上方一簇摇曳的榆树籽叶,也在瞬间幻化,成了一只吊在房梁上的柳编篮子,无声地晃动……
情怀与“海市蜃楼”碰撞,牵着我的思绪穿越了时空……
姥姥家篱笆院门前,有一棵巨冠而年月久远的老榆树,每年的初夏五六月间,就会簇拥着硕大的榆钱,不时发出“沙沙沙”的铃声随风招摇。这铃声姥姥听起来,就好像是最古老的歌谣,抑或说是催人赶季的钟声。
想起来,也就那么几天吧,姥姥单独吃饭的灶台上,隐隐约约搁着以往都不见的“馍馍”——那年月茅草土屋的窗子很小,而且还是糙纸糊的,光线暗——还发现,姥姥总是一个人在偷偷地吃……我疑惑,姥姥平日里都是和我一样,每餐一碗玉米糊糊,外加一段筷子粗的腌萝卜条,赖以渡过年复一年的春末夏初季节。
我么,也不是总吃不到馍馍,白天去园子里看鸡玩耍饿了,就会回去要馍馍。姥姥奖惩拿捏分明,如果只顾玩耍鸡贼溜进了菜地,那就只能吃“戳额头”了。
惩罚也只是说说。大多的时候,姥姥都会一只手拄着烧火棍,另一只手臂吃力地擎起,摘下挂在灶间房梁上的馍馍篮子,后背对着我将篮子放在高高的条桌上,之后取出一块馍馍用牙叼着,再试着掰下一小块儿,而手上的大块又回到了篮子里。
当篮子重新吊到半空中,馍馍块儿进到我嘴里的同时,姥姥的二拇指也会不失时机在我额头上狠狠地一戳……
那年月青黄不接季节,粮食总要节省着,一些人家就连下田干农活儿的壮年人也吃不上馍馍呢!
姥姥平日里都节省度荒,可到了最难熬的日子,她怎么就会偷吃馍馍?
实在耐不住诱惑,就凑近前弱弱地问:“姥姥,什么馍馍?”
“好馍,”姥姥背着脸抹了一下嘴巴,“钱打滚儿!”
啊?钱……还……还打滚儿?是什么馍馍?!
“我也吃。”
“你吃?你吃了钱都滚到你兜里了,我拿什么买盐巴!”姥姥狠狠戳了一下我的额头,瞥了一眼房梁上的馍馍篮子,“不许动,也不许告诉别人——还想吃馍馍不?”见我狠命地鸡刨食般地点头,“拉钩——一辈子不许说……”
童幼鸡贼,我也有过小鬼主意。那一日见姥姥去园子里了,就试图取下那篮子。然而,尽管我想尽了所有力所能及的办法,就是无法达到那个高度。
狠狠踹一脚瘸腿小板凳,揉揉摔疼了的屁股蛋子,眼巴巴望着房梁上的篮子发呆:一团一团的“钱打滚儿”,一定要比平日里的馍馍好吃得很,不然姥姥怎么会一个人吃呢?
稚嫩智商告诉我:想不明白!
以至于后来也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离开姥姥回奶奶身边了。
再以后,说也说不清,因为脑海里翻滚的“钱打滚儿”浪花早就被后浪推得无影无踪了。
时隔很多年,我的后浪也已然融入社会大潮,时代已经不是那个时代。
时值初夏五六月间,我得闲。也该了却夙愿,回第二故乡看望姥姥。
走进小镇东南隅南一道土街,一眼望去,榆树环抱郁郁葱葱,正值结实季节,一簇簇的榆树籽拥挤着又摇起了铃铛,“沙沙沙……沙沙沙……”,虽不甚悦耳,但却激起了我童幼记忆的浪花——榆树籽摇铃的时光,就是姥姥偷吃“钱打滚儿”的日子……或许能借这个机会一探究竟吧?不然……也许,再就没有揭开谜底的可能了。
进门便是灶房,锅台上放着白米饭盆。我只想吃一口地道的粗粮馍馍喝一碗玉米糊,这可是难得的美食。还有一个愿望,当然就是解开这么多年埋藏在心底深处的“疑团”,能吃上当年姥姥独食的所谓的“钱打滚儿”。我揣想:姥姥再不会说“钱滚到我兜里”了吧?
好在时代已经为姥姥摒弃了“吝啬”,她满口答应亲手为我做一顿“钱打滚儿”,一饱口福。
当我前后院转一圈回来之后,灶台上的一片秫桔杆帘子里已经摆满了浅绿色的,像是青菜似的团子。
我惊诧,忙推了一下眼镜
凑近细看,这青菜……榆树籽么?不就是俗称榆树钱的么!
姥姥讪笑着,说榆树钱用开水烫了攒捏成的团子。
啊?这就是姥姥当年偷吃的那种“钱打滚儿”?!我愈加诧异。
“呵呵……”姥姥见我满脸狐疑,笑得灿烂,遂拿起一个团子扣起双手,轻轻攥了一下,“这只是‘赚钱’了,赚了钱得滚,还没滚呢。”
滚?我由惊诧转为惊奇,把所有的专注都给了“钱打滚儿”了。
姥姥不慌不忙,取来一只盛着玉米面粉的,边缘掉了瓷的老式搪瓷盘子,将手中的榆钱团子放在盘子里,轻轻地滚动一周,然后小心翼翼地摆在大铁锅中的秫秸蒸屉帘子上。
“看看,钱打滚儿啦,呵呵!”
啊?错觉吧?我嘀咕:若说眼前的是驴粪蛋子上霜?既不够准确也是对姥姥作品的玷污——除了个头大一点圆一些,但滚上的那层玉米面粉,真的还不及驴粪蛋子的那层霜厚呢——我一时再也找不到最贴切的比喻了。
“这……”我嗫嚅着,“可以吃?”
“里屋等着去。”姥姥说。
玉米秸秆生火加之风箱的抽涕,一股淡淡的味道飘过,我迫不及待。
出锅,还冒着热气。我,小心翼翼地捏起一个,凭感觉,姥姥的眼神里早已装满了既定的答案,遂战战兢兢地半张开嘴巴……一小小块儿入口……
钱,打滚儿真的很美好,而且到任何时代都美好,可姥姥的“钱打滚儿”真的不敢恭维……
恰巧,这时舅妈过来取那盆白米饭:“娘,菜炒好了,让小深过去吃饭吧!”
“嗬嗬,好烫啊!姥姥,”我支吾着,“我……还,还是带到饭桌上……姥姥的家传美味……细细品尝才对啊!”
姥姥驮着腰,大笑,并且是很少见很诡异的那种,我恍然大悟且有些慌囧囧的同时,也才彻悟,姥姥裸根的牙齿没一两颗了,直不起来的腰背业已弯成了九十度……
跟随舅妈去南屋的路上,我的脚步有些沉重,手里攥着的“钱打滚儿”似乎比刚才烫手了,进而这温度还传导到了脸上……
“姥姥怎么还没有来?”我问。
“娘啊?她,不会来,怎能舍下她那一锅的‘钱打滚儿’呢!”
我一时哽噎感触,无语……
一阵微风吹过,时空展开。现实中睹物思人,我依然是默默无语……耳边响起的沉重的“沙沙”声,在以痛吻我!
我的手下意识地空握着,似乎是在握住一团有温度的艺术品,以至于从那以后每年的五六月间,当榆钱摇起铃铛的时候,也都会是这样……
现时代的钱打滚儿不是神话,然而那年月姥姥的“钱打滚儿”却是神话,但是姥姥的“钱”却“滚”出了一代又一代的生生不息,以及勤俭持家传统美德的代代相传。那种古老的“钱打滚儿”榆钱饭已然成为一些地方的传统美食——尽管,那一定不是姥姥“杰作”的传承。
然而我猜想,知名小吃榆钱饭的创始人,他的初衷也正如姥姥吧!
写在后面的话:
饮食也是一种文化。伟大时代传承中华民族传统美食,意义深远。
榆钱饭是山西、 河北的乡野美味,很知名的地方小吃,堪称一绝的人间美食。“一绝”,大师之手;美味,传家之佐。听说而已,并没有亲见。

(图片来源网络,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