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未凉

我的丈夫顾承舟和他的初恋情人沈薇的绯闻,是在我们结婚三周年的前一天,空降热搜第一的。

狗仔拍得很清楚。深夜的兰会所停车场,沈薇从顾承舟的宾利副驾驶下来时,高跟鞋崴了一下,顾承舟扶住了她。画面里,他半搂着她的腰,她仰着脸对他笑,眼角那颗标志性的泪痣在昏黄灯光下清晰可见。配文是:“破镜重圆?新晋影后沈薇与顾氏总裁深夜私会,举止亲密。”

我是在凌晨三点刷到的。那时我刚结束一场跨国并购案的视频会议,太阳穴突突地跳,手边的黑咖啡早已冷透。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点刺眼。我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能背下每一个像素点的排列。然后我平静地退出微博,打开邮箱,继续审核下一份合同。

直到凌晨五点,顾承舟才回来。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很轻,他大概以为我睡了。我坐在客厅的飘窗上,没开灯,看着窗外这座城市从深蓝过渡到鱼肚白。晨光熹微,像极了三年前我们婚礼那天的天色。

“还没睡?”顾承舟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我转过头。他站在玄关,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还是那张让我一见倾心的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只是眼里的红血丝让他看起来有些陌生。

“热搜看到了?”我问。

他顿了一下,换鞋的动作没停:“看到了。狗仔乱写,沈薇的经纪人已经去处理了。”

“处理什么?”我笑了,“处理你们确实深夜见面的事实,还是处理她崴脚时你扶了她的腰?”

顾承舟终于抬眼看向我。隔着半个客厅,他的眼神很沉,像积雨的云。

“林玥,你别这样。”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指按了按眉心,“沈薇回国发展,找我要一个代言。顾氏旗下新推的珠宝线,她形象合适。昨晚只是谈合约。”

“谈合约需要深夜在兰会所谈?需要你亲自送她回家?”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这份平静,“顾承舟,你就算编,也编个像样点的理由。”

他沉默了。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她喝多了,情绪不太稳,我送她回去,仅此而已。”

“情绪不稳?”我重复这四个字,舌尖泛起苦涩,“因为她听说你结婚了?还是因为她终于拿了影后,觉得配得上顾太太这个头衔了?”

“林玥!”顾承舟猛地起身,语气里带着愠怒,“你非要这么刻薄吗?我和沈薇早就过去了。”

“过去了吗?”我仰头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身后,给他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进我们之间的缝隙,“顾承舟,如果真过去了,为什么她一回来,你就方寸大乱?”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我轻声说,“你还记得吗?”

顾承舟一怔。他眼里的慌乱那么明显,明显到我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他试图解释。

“算了。”我打断他,从飘窗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不重要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我终于允许自己抖起来,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门外传来顾承舟的脚步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看,我们之间,连争吵都这么克制,这么体面。

体面到可悲。

我和顾承舟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被看好。

他是顾氏集团的继承人,我是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两个在各自领域都算顶尖的人,被一场商业合作拉到一起。起初是合作伙伴,后来成了床伴,最后莫名其妙去领了证。

没有盛大的婚礼,只在马尔代夫的海边请了几个至交好友。我穿着简单的白裙子,他穿着亚麻衬衫,交换戒指时,他说:“林玥,我会对你好。”

没说爱,只说会对你好。

我那时以为,成年人的婚姻,这样已经足够。我们有相似的智商,匹配的事业,对等的社交圈,甚至床事都很和谐。爱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或许没那么重要。

直到沈薇出现。

不,她不是突然出现的。她一直存在,像一枚隐秘的刺,扎在顾承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也扎在我婚姻最脆弱的命门上。

沈薇,顾承舟的大学同学,初恋,白月光。他们相爱于微时,分手于顾家干涉。后来她远走国外闯荡好莱坞,他继承家业成为商界新贵。听起来像一部标准的豪门恩怨剧。

我曾以为,七年时间足以让任何旧情冷却。直到三个月前,沈薇高调回国,带着一座国际影后奖杯,空降国内娱乐圈顶流。

而顾承舟,我那位永远冷静自持的丈夫,开始频繁地“加班”,开始对着手机出神,开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喊一个名字。

薇。

只有一个字,温柔缱绻,像羽毛搔过心尖,却在我心里燎起一片荒原。

我没问。成年人的默契是,有些窗户纸不必捅破,捅破了,大家都没法体面收场。

可是现在,狗仔替我捅破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律所上班。眼下有遮不住的青黑,我用粉底仔细盖了,口红选了最鲜艳的正红,仿佛这样就能武装起一副刀枪不入的铠甲。

“林par,顾氏那边送来的合同,法务部已经审完了。”助理小唐把文件放在我桌上,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脸色,“另外……顾总的秘书刚才来电话,说想约您中午一起吃饭,庆祝结婚纪念日。”

我翻文件的手顿了顿:“推了,就说我有客户。”

“可是……”

“推了。”我抬眼,目光冷静。

小唐不敢再多说,默默退了出去。

一上午,我强迫自己沉浸在工作里。合同条款,并购方案,境外法规……只有这些冰冷的东西能让我暂时忘记心脏那个地方空洞的疼。

中午,我还是去了顾承舟约的那家餐厅。

不是我心软,是我想看看,他到底还能演出怎样的情深意重。

餐厅是会员制的,私密性极好。顾承舟已经在了,穿着我送他的那件深灰色衬衫,衬得肩宽腰窄。桌上摆着玫瑰和香槟,他甚至记得我不喜欢红玫瑰,特意选了白玫瑰。

“来了。”他起身替我拉开椅子,动作自然得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下,看着他为我倒香槟。手指修长,腕骨分明,我曾经爱极了他这双手。

“热搜撤了。”顾承舟开口,语气平常,“沈薇那边发了声明,说是正常商业会面,已经委托律师追究造谣者的法律责任。”

“嗯。”我晃着香槟杯,气泡细细碎碎地上升,“公关做得不错。”

他抬眼看我:“林玥,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微笑,“谈你这三个月来每周三的‘加班’,其实都是去见沈薇?谈你上个月去巴黎出差,正好赶上她的电影首映礼?还是谈你准备把顾氏珠宝的亚洲区代言给她,合同期三年?”

顾承舟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查我?”

“需要查吗?”我放下杯子,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顾承舟,你是我丈夫,你身上有别的女人的香水味,你衬衫领口有她的粉底,你手机里存着她十七岁到现在每一张获奖照片——你以为我是瞎子,还是傻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牛排都冷了。

“我和她……没什么。”他最终说,声音艰涩,“她刚回国,很多事不适应,我只是……”

“只是放不下?”我替他说完,“顾承舟,你放不下她,当初为什么要娶我?”

他答不上来。

这个问题,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也许是因为合适,也许是因为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也许是因为我那点可怜的、与他旗鼓相当的家世和能力。

“林玥,”他伸手,想握我的手,被我躲开了,“我承认,我关心沈薇,但那不是爱。我和她是过去式,你才是我的现在和未来。”

多动人的情话。如果我没有在三天前,亲眼看见他在沈薇公寓楼下,抱着哭得发抖的她,一遍遍说“别怕,有我在”的话,我可能真的会信。

那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预备日。我提前下班,想去他公司给他个惊喜。结果他秘书说,顾总早就走了。

鬼使神差地,我开车去了沈薇的公寓。然后,就看到了那场感人肺腑的久别重逢。

沈薇穿着真丝睡裙,扑进顾承舟怀里,哭得梨花带雨。顾承舟僵硬了一瞬,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得刺眼。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他们一起上楼,直到那扇窗亮起温暖的灯光。

我没哭。只是觉得冷,彻骨的冷。

“顾承舟,”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我爱了三年,也自欺欺人了三年的男人,“我们离婚吧。”

他猛地抬头,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重复,声音清晰而坚定,“股份、财产,按协议来。我只要我现在住的这套公寓,还有律所的股份。其他的,你看着办。”

“我不同意!”他霍然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林玥,就因为这些捕风捉影的事,你就要离婚?我们这三年的婚姻,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值钱?”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顾承舟,婚姻不是生意,不是谁出价高谁就赢。我要的是丈夫,是一个心里眼里只有我的人,不是你这样,人在我身边,心却永远留在七年前!”

餐厅里很安静,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

顾承舟站着,胸口起伏,眼睛通红。他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顾总,何曾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

“林玥,你给我点时间。”他哑着嗓子说,“我会处理好和沈薇的关系,我保证……”

“来不及了。”我擦掉眼泪,站起来,“顾承舟,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它也会疼,也会累。我给了你三年时间,等你放下过去,等你真正看见我。可我等不到了。”

我拿起包,转身往外走。

“林玥!”他在身后喊我。

我没回头。

走出餐厅,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街边,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家吗?那个装满我和顾承舟回忆的地方,此刻像个华丽的牢笼。

律所吗?那里每个人都叫我“林par”,我是战无不胜的林律师,不能垮,不能倒。

手机响了,是母亲。

“玥玥,今天你和承舟回来吃饭吗?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捂住嘴,怕哽咽声泄出来。

“妈,”我吸了吸鼻子,“我今天加班,不回去了。你和爸吃吧。”

“又加班啊?”母亲的声音里满是心疼,“要注意身体啊。对了,承舟呢?让他也少喝点酒,上次回来我看他胃都不太舒服……”

“妈,”我打断她,“如果……如果我和顾承舟离婚,你会怪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令人心慌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傻孩子,妈妈只要你幸福。如果在一起不快乐,分开也没什么。”

我的眼泪再次决堤。

挂断电话,我蹲在街边,哭得像条无家可归的狗。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但我顾不上了。

这三年,我扮演着完美的顾太太,优雅,从容,从不过问丈夫的行踪,从不流露一丝脆弱。我差点忘了,我也只是个会疼会哭的普通女人。

不知哭了多久,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周暮深。我的大学学长,现在是对家律所的合伙人,也是我职业生涯中最棘手的对手。

他撑着伞,挡住了刺目的阳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眉头微蹙。

“林律师,”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当街失态,有损职业形象。”

我慌忙擦眼泪,想站起来,却因为蹲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周暮深伸手扶住了我。他的手很稳,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袖子传过来。

“谢谢。”我挣开他的手,努力维持镇定,“让周律师看笑话了。”

他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方手帕。纯白的棉质手帕,角上绣着一个精致的“周”字。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脸。手帕上有淡淡的雪松香气,和他这个人一样,冷冽又克制。

“热搜我看见了。”周暮深忽然说,“顾承舟配不上你。”

我愣住。

他和顾承舟有过节,我是知道的。三年前一桩商业纠纷,顾氏和周家争得你死我活,最后顾承舟险胜。自那以后,周暮深看顾承舟的眼神就总带着冰碴子。

但我没想到,他会对我说这个。

“周律师,”我深吸一口气,“这是我的私事。”

“我知道。”他收回手帕,动作自然得仿佛我们很熟,“只是作为曾经的学长,提醒你一句——为不值得的人掉眼泪,是这世上最亏本的买卖。”

他顿了顿,又说:“下周的并购案,我希望看到的是全力以赴的林律师,不是现在这个哭哭啼啼的顾太太。”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挺拔,步伐稳健,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手帕的触感。

风吹过来,脸上的泪痕干了,有点紧绷。

我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小唐,帮我预约离婚律师。要最好的。”

挂断电话,我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这座我和顾承舟一起生活了三年的城市。

心脏还在疼,但好像,没那么窒息了。

原来斩断一段错误的关系,第一步不是忘记,而是承认——

承认我爱过,也承认,我不该再爱了。

余烬未凉,但风已起。

这一次,我要做先转身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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