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18（静心而论2187）：
中国历史上比较早期的才女（六）——卓文君
卓文君（前175年～前121年），原名文后，祖籍赵国邯郸（今河北邯郸），生于西汉蜀郡临邛（今四川邛崃），系临邛冶铁巨富卓王孙之女，位列中国古代四大才女与蜀中四大才女，以敢爱敢恨的性情与传世诗文，成为西汉历史中一抹独特亮色。
蜀地钟灵毓秀，岷江水畔俊彦辈出，卓文君却挣脱闺阁荣华与礼教桎梏，以傲骨才情谱写千古绝唱；她的传奇始于一场琴音定情的邂逅：落魄书生司马相如受临邛县令王吉之邀做客卓王府，酒酣抚琴奏《凤求凰》，“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的炽热情意，穿透满堂喧嚣，落入帘后窥望的卓文君耳中。彼时她新寡独居，司马相如的翩翩风度与琴音赤诚，瞬间拨动了她沉寂的心弦。
西汉门第森严，士农工商壁垒分明，巨商之女与穷书生的情愫，自始便被贴上“门不当户不对”的标签；卓王孙怒斥司马相如“穷酸落魄”，断然拒婚；但卓文君看透礼教虚伪，趁夜收拾行装星夜私奔；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此举离经叛道，却尽显她掌控自身命运的决绝勇气。
私奔后的日子清贫艰苦，司马相如家徒四壁，卓文君便放下身段，与他在临邛街头开酒肆营生；她亲自当垆卖酒，素手纤纤斟酒记账；司马相如身着短褐，与雇工一同洗刷酒器；卓王孙羞愤闭门，终拗不过女儿的倔强，又碍于同乡议论，只得承认亲事并赠予财帛奴仆；这段当垆卖酒的岁月，非但未消磨两人情意，反而成了爱情里最坚韧的注脚。
若说“夜奔”与“当垆”彰显了卓文君的勇气，那流传千古的诗文，则尽显她的才情风骨；《白头吟》堪称古代爱情诗经典，“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以清冽意象喻示爱情的纯洁坚贞；“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字字铿锵，道尽女子的清醒决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更是穿越两千年时光，成为世人传颂的爱情箴言。
相传司马相如凭《子虚赋》得汉武帝赏识、官运亨通后欲纳妾，卓文君遂作《怨郎诗》：全诗以数字为骨，从“一别之后，二地相思”到“万劫不复，万箭穿心”，层层铺陈相思之苦与怨怼之深，堪称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数字诗，其精巧构思与真挚情感令人叹服。
此外，《诀别书》等篇什亦传为她所作，语言清峻犀利，无半分闺阁忸怩之态，被《玉台新咏》《乐府诗集》收录，才情为后世敬仰。
千百年间，文人墨客对卓文君诗作的评点从未停歇，这些评点或考据作者真伪，或赏析艺术手法，或探寻思想内涵，层层揭开其诗作跨越时空的文学价值。聚焦《白头吟》，南朝徐陵将其题署为卓文君所作并编入《玉台新咏》，奠定其汉代经典乐府诗地位；北宋黄庭坚盛赞其“无一点脂粉气”，肯定其质朴刚健的乐府特质；南宋严羽称“愿得一心人”一句道尽千古情痴心事；明代钟惺、谭元春赞赏其起笔磊落、结句朴拙；清代沈德潜推崇诗中女子不卑不亢的决绝姿态。
作为早期数字诗的代表，《怨郎诗》的艺术巧思备受推崇。明代杨慎赞其“以数为文，句句深情”，兼具闺怨之切与豪迈之气；清代王士祯肯定其开创数字诗体例的开创性，称后世效仿者皆不及她的天然浑成；近代梁启超则誉其数字铺陈手法为汉代文学“奇笔”。
对于《诀别书》等传作，评点多围绕文本真伪与情志表达展开。南朝萧统编纂《昭明文选》未收录此文，后世推测因选录标准“重雅正”，与该文的犀利激切相悖，这一取舍成为考据其流传脉络的重要参照；明代胡应麟盛赞其譬喻贴切、辞气凌厉；清代何焯从文风一致性角度，佐证其与卓文君性情相契，绝非后人伪托。
从文学批评视角审视，这些评点可归为三大维度：文本考据视角，徐陵的题署、萧统的取舍、何焯的辨析，为考证卓文君诗作的作者、年代提供关键依据；艺术手法视角，历代评家对《白头吟》乐府特质、《怨郎诗》数字手法的赏析，勾勒出其诗作的艺术创新之处；思想内涵与女性主体视角，评家从诗文中读出古代女性对忠贞爱情的追求与独立的主体意识，正是卓文君诗作超越文学本身的精神价值所在。
自汉以降，卓文君的形象在不同朝代文学作品中不断演变，逐渐从历史真实人物成为承载多元文化内涵的文学符号。汉代《史记》《汉书》以史笔记录其事迹，将其塑造成冲破门第的勇敢女性，却多作为司马相如的配角；魏晋南北朝时期，《玉台新咏》确立其诗人身份，文人欣赏其诗风刚烈，志人小说开始描摹“琴挑”细节，为后世戏曲创作埋下伏笔；唐宋时期，唐代文人赞其反抗礼教，宋代则因理学兴起出现评价分歧，使其形象更具复杂性；元明清戏曲小说兴盛，卓文君被塑造成主动追爱、坚韧智慧的女性典范，清代文人更从女性意识角度肯定其先驱意义；近现代以来，随着女性解放思潮兴起，卓文君被赋予女性觉醒象征的内涵，成为现代女性意识觉醒的历史参照。
卓文君从未被“才女”“富商之女”的标签定义，她不是依附男子的菟丝花，而是扎根大地的青松，以勇气为根、才情为干，活出独立坚韧的模样。千百年后回望这位西汉才女，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段浪漫爱情传奇，更是一位女性冲破时代桎梏的勇气与智慧。她的名字早已超越个人，化作敢爱敢恨的性情象征，化作不输须眉的才情象征，更化作古代女性追求独立人格的精神象征，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