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响起,我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监考安排表,上面写着“禀赋班,家长监考”。教室里,孩子们已经坐定,一个个伏在桌上,像一群即将启程的候鸟,安静地等待着某种信号。
这是我第一次以监考老师的身份走进考场。学校说,老师们的课都排满了,实在抽不出人,只能请家长代劳。我穿过一排排课桌,目光不自觉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背影——儿子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背挺得笔直,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发卷了。雪白的试卷从第一排传递下去,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我看见孩子们接过试卷的瞬间,有人深吸一口气,有人闭了闭眼,有人把笔帽咬在嘴里。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的夏天,蝉鸣从窗外涌进来,我在试卷上写下第一个字,手心全是汗。那时候我不知道,人生还有无数场考试等在后面。监考,原来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两代人的青春。
我轻轻踱步,看见第一排的女孩把头发别到耳后,那道弧线像一弯新月;看见倒数第二排的男孩咬着笔杆,眉头皱成小小的“川”字;看见靠墙的女生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笑脸,然后赶紧擦掉。孩子们的世界真小啊,小到只有一张课桌;孩子们的世界又真大,大到能装下整个未来。儿子开始奋笔疾书了,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天的蚕食桑叶。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看见他的校服领子有一角没有翻好。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恍惚——这个在考场上书写答案的少年,不也是我生命里的一道题目吗?而我能做的,不过是站在他身后,看他以笔为桨,渡自己过河。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有孩子答完了,开始检查,翻动试卷的声音像鸟儿扇动翅膀。我靠在讲台边,看见窗外梧桐叶正绿得发亮,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落在课桌上,成了一小片一小片金色的岛屿。孩子们在岛上作答,而我要做的,只是守护这片宁静。原来监考的意义,不在于监视,而在于守护——守护一个安静的下午,守护一次公平的绽放,守护那些年轻得可以捏出水的时光。
收卷铃响了。孩子们纷纷停笔,有人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有人还在最后关头补充着什么。儿子把试卷递到我手里,冲我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那笑容里有疲惫,更有跃跃欲试的期待。走出教室,阳光正好,梧桐叶在风里哗啦啦地翻着,像无数本翻开的书。
我忽然觉得,其实世界就是一场漫长的考试。孩子们在考场里书写此刻,而我们这些大人,在考场外守望着明天。监考结束,试卷收走,但那些伏案的身影、那些认真的侧脸、那些为一道难题咬住嘴唇的瞬间,会留在记忆里,像一枚温润的书签。
回家路上,儿子说:“妈妈,最后一题好难,我做出来了。”我说:“我看见了。”我看见你奋笔疾书,看见你蹙眉沉思,看见你在草稿纸上反复推演。我看见一个少年正以笔为剑,闯自己的江湖。而世界,终将是他们的。愿他们落笔生花,愿他们交卷时,有战士收剑入鞘的骄傲。
愿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