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着这几日,君上都未曾踏足过鸢鸾宫。
说不心痛那是假的,皓启正在禁足,与君上的山盟海誓又浮现在我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又过了些日子,禁足已是半月期满,今日便是皓启解禁之时,我心中虽有牵挂,却也不敢声张,只默默等着宫里传讯。
不多时,便有宫人来报,说郑长侍的禁足已到时限,依例解除。我轻轻松了口气,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地,却又因君上连日的冷淡,再度沉了下去。
过了不久又有人来请,说今日是万俟谦兴的生辰,云选侍一早就过去操持宴席,君上也会驾临。
云舒可此人,向来落落大方,从容有度,办起事来稳妥周全,从不会出半分差错。有他主持场面,任是多繁杂的宴席,应当也能井然有序。
和皓启一起到了合欢宫,果然事事井井有条,周到周全。云舒可见我到来,只温和一笑,引我们入席,不多攀谈,分寸拿捏得极好。
君上坐于上首,我与她对视之时,两人都怔愣了一下,随即避开彼此的视线。
皓启坐于我右手边,看他完全没有半分禁足过的消沉,反而开心地在席间吃吃喝喝,我无奈笑笑,在心里感慨了一番。
我的左手边便是今日的寿星万俟选侍,和他攀谈间,也能感觉到他是个内敛但心思细腻之人。
宴至半酣,坐在我对面的万成清突然开口,笑意盈盈:“独坐无趣,听闻林选侍才思不俗,不如你我二人行个飞花令,以‘月’字为令,输者饮酒,如何?”
我本无心应对,可众目睽睽之下,推辞不得,只得点头。
万成清先开口,声线轻快:“床前明月光。”
我沉声道:“明月松间照。”
他眼底笑意更深,步步紧逼:“举杯邀明月。”
我略一沉吟:
“露似真珠月似弓。”
万成清语速更快,刻意加快节奏,逼我仓促应对:“月上柳梢头。”
我接:“明月几时有。”
他忽然抬眼一笑,带了几分刁难之意:“秦时明月汉时关。”
我心头微紧,脑中飞速翻寻,缓缓道:“湖光秋月两相和。”
万成清语气一扬,字句更急:“明月隐高树。”
我勉强跟上:“长安一片月。”
他见我渐显吃力,故意抛出一句生僻,尾音带着戏谑:“月移花影上栏杆。”
我脑中一滞,指尖微微攥紧,一时竟未能立刻接上。
满座目光都落了过来,万成清命人将一杯烈酒推至我面前:“林选侍这是接不上了?既如此,便饮酒认罚吧。”
我望着那杯烈酒,喉间发紧,正欲抬手,君上突然道:“林选侍若不熟悉唐宋诗篇,倒也正常。况且方才他也接了不少句子,实属难得。就让朕代他饮了吧。”
惊诧间我听见自己说道:“多谢皇上体恤臣侍。”
万成清也躬身行礼:“皇上圣明。”
慕容兴靖这时开口道:
“说起来,郑长侍这半月禁足,倒是养得气色越发好了。”
话听着是夸赞,内里却带着刺,明着提禁足,暗里是笑他失宠还不自知。
皓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有接话,只低头抿了口酒,略显局促。
我刚想开口圆场,君上已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禁足期满,旧事不必再提。皓启本性纯良,在座皆是宫中近侍,往后应多些包容,少些闲议。”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让慕容兴靖惊讶万分,他再不敢多言,只敢说一句“臣侍明白”。
她说完,目光落回我身上,没有旁人在场时那般凌厉,反倒多了几分软意。
君上从位子上朝我走来,替我拂去肩上落的一点碎绒,动作自然又亲近,像是早已练习过千百遍。
“这阵子,委屈你了。”她声音压得略低,只我一人听得清晰,“先前是朕心气太重,冷落了你,也让你跟着悬心。”
我心头一震,抬眼与她相望。烛火映在她眼底,往日的疏离淡了,只剩我熟悉的温柔。
那些憋了许久的委屈与心酸,此时此刻都烟消云散了。
我轻声道:“臣侍……不曾怨过陛下。”
君上指尖微顿,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算是无声的安抚。
一旁云舒可见气氛缓和,适时笑着举杯,向寿星万俟谦兴致意,一席人重新说笑起来,方才的微妙尴尬尽数散去。
皓启也松了口气,悄悄朝我递了个安心的眼神,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我望着君上的侧脸,心底轻轻一叹。
君上柔柔地望着我道:“那朕就先回自己的座位上去,若再有人为难你,尽管告诉朕。”
我郑重地点点头,回道:“臣侍谢陛下关心。”
宴间暖意重回,丝竹乐声再度婉转流淌。
酒过数巡,万俟谦兴起身缓步出列,对着君上微微躬身,音色清和温润:“承蒙君上厚爱,诸位同侪相伴,生辰之宴,谦兴无以为贺,愿舞一剑以助宴兴。”
言罢,宫人即刻奉上一柄细长软剑,剑身映着殿中烛火,泛着泠泠浅光。
他素色衣袍衬得身形清瘦挺拔,敛去席间内敛温和,眉眼添了几分凛冽锐气。身姿轻旋的刹那,软剑随势出鞘,银芒乍起,划破席间慵懒暖意。
起初剑势舒缓轻柔,起落婉转皆贴合乐声,动作从容雅致,一招一式规整有度,不见锋芒,只余清雅。
渐渐乐声转急,万俟谦兴脚下步伐陡然加快,剑影翻飞错落,剑光交织如细碎流霜,身姿腾挪辗转间,衣袂翻飞翩跹,凌厉中又藏着细腻温柔,恰是他内敛心思的写照。
剑尖点地轻挑,旋身挽出层层剑花,进退开合章法井然,起落间自有风骨,不张扬、不狂傲,沉静又笃定。
满殿之人皆屏息凝神,目光尽数落于场中。方才席间所有琐碎纠葛、微妙隔阂,都被这凌厉又温柔的剑舞暂且抚平。
君上端坐上位,眸光淡淡落在舞剑之人身上,神色平和,指尖轻叩案几,随剑舞节拍微微轻点。
我侧首望去,见万俟谦兴全心沉浸其中,剑随身动,神与意合,褪去了生辰宴席的客套,只剩纯粹肆意。
末了乐声收尾,他收剑立定,垂眸躬身,剑身寒光骤然敛去,周身凛冽气场尽数收回,又变回那个温润内敛、心思细腻的少年郎,气息微促,却身姿端正。
殿内静默一瞬,随即响起满堂称赞。
君上颔首,语气温和:“剑姿清雅,风骨有度,难得一见。”
万俟谦兴垂眸行礼,眉眼浅带笑意:“君上谬赞。”
万俟谦兴经此一舞,成了席间焦点,不少人纷纷举杯向他道贺,他一一温和回应,待人谦和有礼,沉静内敛的模样愈发惹人好感。
酒意渐浓,宴席热闹愈盛。君上偶尔同身旁内侍低语几句,目光却总不经意朝我这边流连,隐晦又缱绻。
我望着她,心底轻声慨叹。
深宫人心纷乱,情爱浮沉难测,可方才那一句低声宽慰、一次挺身相护、一个温柔眼神,便足以让所有辗转不安,尽数烟消云散。
原来在她心底,我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