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寂深宫,漫漫长夜。
深秋的冷意有如刻进骨髓,帝王的薄情却更叫人心碎。
“小主,快些就寝吧。殿下今晚已经召了和霜长侍了。”
流光立在寝殿外,关切道。
“嗯,还差几笔就完成了。”
我为画中人的纹龙金钗添上色,眯了眯眼:殿下啊殿下,此时此刻,你在做什么呢?对郑皓启重复在我耳边说过的甜言蜜语?还是做了我们一起做过的事……
倒不是有多悲痛欲绝,只更多的是失望落寞罢了,希望帝王专情于我一人,简直是奢望,令我意料之外的是她竟那般见异思迁。
我苦笑:林明则,你一向自诩聪明孤傲,如今为情所困,往后深宫数十载,你也要这么心碎下去吗?
正痴痴地想着,流霜进来通报道:“小主,殿下来了。”
惊喜间我竟手一晃碰翻了砚台,墨水倾洒在我刚完成的画卷上,似大雨倾盆,乌黑了画中人的面容和衣襟,斑驳了金碧辉煌的玉钗耳环。
“流霜,你将这幅画拿去处理了吧。我去迎陛下。”
“是。“
我到鸢鸾殿殿门口迎接殿下,她披了件赤金龙纹风衣,上挑的桃花眼朝我望过来,似隔了几千几万里的桃花树,有花瓣悠然飘落。
“陛下。”我朝她行礼。
她忙过来扶我起身,柔声道:“夜深风凉,快进到寝殿里去罢。”
进了殿里我忽的发现她脸上有蜿蜒的泪痕,便问道:“陛下可是流过泪?”
她一时无语凝噎,默默地望了我一阵子,平时风流含笑的眼睛里蕴含着莫名的伤感,半晌才问了我一个问题:“朕是待你们不够好吗?”
“怎会,殿下待妾身等还不好,就再没有人了。”
我搀着她上了床榻,回道。
“明则,朕好害怕。终有一日,你们都会离开朕。”
她扑入我的怀中,似一团柔软的云朵。
我顺着她的发丝道:“不怕不怕。妾身一直在呢。许是政事操劳,陛下累着了。”
对皓启的事我闭口不提,轻轻含住陛下的耳垂,温声道:“夜深人静,让明则服侍陛下吧。”
一夜旖旎。
睁眼时怀中空荡荡的,榻上只剩我一人。
我唤流光来为我更衣:“陛下几时走的?”
“五更天就走了。临走时还嘱咐奴婢们让您好好睡一觉,不要惊动您呢。”
洗漱完毕后皓启一如既往来我宫里,他神色自若,还有些隐隐的雀跃。
“皓启,昨晚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君上怎么突然来我宫里了。”
皓启咬了口手中的桂花粉蒸糕,深沉地静默了一下,才道:“不是什么大事,我说了些话把君上气走了。”
“可以告诉我你这么做的理由吗?你并不是无理取闹的人,我想你也必不讨厌君上。”
我饮了口天山雪莲茶,诧异道。
又是好一会儿,他的声音里带了些犹豫,缓缓开口道:“林哥哥,抱歉,我不知如何与你解释。”
他又尝了口燕窝鹅脂羹,一副餍足地砸了咂嘴,恢复平常的笑脸道:“待我日后再告诉你吧。总之,我并不后悔就是了。”
早膳过后,君上的赏赐又下来了,惊云姑姑道:“和霜长侍,殿下让奴婢给您也带了些胭脂水粉来,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皓启肉眼可见地愣怔一下方道:“那就多谢陛下了。”
流光走后,我指指那些盛着珠宝首饰的托盘,示意皓启道:“殿下这么惦记着你,你还那样铁石心肠。”
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道:“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林哥哥,你有所不知。”
皓启眼里有明媚的哀伤,丝丝缕缕渗透进他浅淡的笑意,我甚少见到他如此模样,心里一惊道:“那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皓启道:“殿下对我越好,我越是不知如何面对她。”
他拿起托盘里一套上好的蓝田玉茶壶套装,执起一个小巧的茶杯在手中把玩,白皙的肤色竟比那蓝田玉还要光滑细腻。
“这茶杯虽精美,却也太易碎了。”
他将其放回原处,露出了疏朗的笑意道:“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好好的。”
皓启如此一反常态,着实令我担忧,我郑重地点了点头,还是回答他道:“既然茶杯避免不了破损的结局,那姑且就享受茶水一时的陪伴吧。”
这时,流霜进殿中通传道:“小主,和霜长侍,云选侍下了帖子邀各宫小主前去他的合欢宫品茶呢。”
“林哥哥,我们快去吧,我记得你与我提及过,云选侍是个很好相与的人。”
一听有聚会,皓启立马一扫脸上的阴翳,兴致勃勃道。
“去是可以,但皓启,切记切记,树大招风。”我点了点他光洁的额头。
“这话应是我同对你说才对。”皓启调皮地朝我吐了吐舌。
聚会在合欢宫的后院举行,合欢花开得正茂盛,一丛一丛似上了粉脂的云霞,又像轻扫面颊的粉扑,落英缤纷,铺上一层柔软的地毯。
“林选侍与和霜长侍纡尊降贵来和我们一同品茶,弟弟倍感荣幸呢。”
说话的正是万成清。
万选侍挽着堕云髻,粉色俏丽的脸颊似鲜红的芍药,鲜艳欲滴的嘴唇勾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上挑的吊梢眼似弯弓,气势凌人,仿佛下一秒那双眼睛里就可以射出羽箭来。
“万选侍哪里的话。我不过看今天风和日丽,不似前几日秋深风冷,才下帖子请各宫兄弟来走动走动。”
云选侍坐在主位,声音有如玉碎,叮然鸣然。
我施施然坐好,皓启顺势坐在我左手边的桌案上,右手边是慕容选侍,他凉凉地撇了我一眼,微微点点头算是打过照面,对面是云巍仁,他望见我,娇柔的脸如芙蓉之沾朝旭,面上先红了三分,再是低头羞羞怯怯地浅浅一笑。
待大家都坐定之后,云昭可率先开口道:“多谢诸位兄弟赏脸来此一聚。”
说着朝我们敬了杯茶,一饮而尽。
云昭可是和慕容兴靖类似的浓颜系美人,他有深邃的眉和眼,大开大合的五官布局,流畅的面部线条,真是被上天偏爱的孩子。
然而能坐在这里的,又有哪个不是容色倾城倾国的呢?
我们也都朝他遥遥一敬,各自饮下茶水。
“要说宫中一时风头无两的人,还得是我们林长侍呢。殿下连着两日都去了您宫里,下来的赏赐看的人眼睛都花了不是?”
富察昭彦朝我道,看他面上言笑晏晏,我也不想让他心里不自在,便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却是没有开口。
“林长侍不光貌比仙子,人还慷慨大方呢。”
万成清接话道,一手撑着下颚,另一手指指站在他边上的丫鬟,斜睨的丹凤眼染上凌厉的妩媚:“赤霞头上戴的簪子,就是林长侍送给妾身的。”
那丫鬟对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奴婢赤霞谢过林长侍。”
我也不恼,面不改色对万成清道:“金簪配赤霞,万选侍也是个妙人。”
他勾了勾唇,未多说什么。
“和霜长侍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慕容兴靖一脸玩味,绕着自己的发丝,打量着我的脸色,不紧不慢道:“听闻殿下昨夜翻的是和霜长侍的牌子,怎的还是去了林长侍的宫里呢?”
皓启笑嘻嘻地回答:“慕容选侍有心了,只是殿下是去是留,可由不得妾身呢。”
见皓启依旧面色如常,丝毫不曾动摇的样子,慕容兴靖转而又看着云巍仁道:“你们瞧瞧,云选侍长得像在场的哪一位?”
云选侍听到这话,局促地颔首,耳根红了一片,那低头的一抹温柔,似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席间一时寂静了片刻,谁也不曾发话。
我开口道:“妾身长相竟能与云选侍相似了三分,倒是难得的缘分了。”
说着我举杯朝他示意,他也急忙向我举了举杯,腼腆文雅地回我:“林长侍姿色岂是妾身可比拟,应是妾身的福气才对。”
如此温厚佳人,谦谦君子,云选侍虽与我交集不多,但我对于他的印象不错:清清雅雅有如夏天盛放的茉莉,不争不抢,独自散发自身的魅力。
“说起来,万俟选侍的生辰快到了吧?”
云昭可温柔地朝众人笑着,眼波清透。
“不错。”
万俟谦兴放下茶盏,低低出声道。
他的坐姿端正挺直,面上也少有笑意,仿佛一切喧嚣与嘈杂与他无关,白驹过隙的时光与他而言,只是浮生若梦。玄色衣衫熨贴在他板正的身姿上,勾勒出少年英姿勃发的轮廓来。
我总有种感觉,他应去疆场上纵马驰骋,而不是在后宫中听着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应快意地舞刀弄枪,而不是身着华服头戴沉重的首饰被禁锢在精致的笼中。
“那可要好好筹办生日宴。交给妾身办如何?”
云昭可一笑,合欢花便飞了漫天,人影花影一时间重重叠叠明明灭灭,幻化在金黄的日光之中。
“那就多谢云选侍了。”
万俟谦兴朝云昭可举了举杯,面色沉静如水。
“妾身到时候会遣人去请殿下来,如此乐事,想必殿下也会赏脸的。”
云昭可快乐地说道,看起来发自内心地期待那热闹非凡的生日宴,座下的人各怀心思,悲观着自己的悲伤,乐观着自己的欢喜,进之退之,全在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