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地下室没有开灯。
黑暗中,光是站直身体已经十分不易。
想要完美命中目标,更是困难。
好在,他脚下紧紧踩着那口麻袋。
双手握着球杆,在半空抡了抡。
“咚——”
脚下的麻袋剧烈抽动,险些把他的脚滑下去。
抡完一杆,男人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缓了缓,从口袋中掏出不停震动着的手机。
是赵雪来电。
他知道自己在干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男人本想挂断,那颤抖着的手指开玩笑般按下了接通。
“喂?高老师?我知道您最近不太好过,如果,如果你需要一个人来听你倾诉,排解情绪的话,我想,那个,我是说,我刚好有时间。”
男人沉默,他早想拒绝,可喉咙一阵阵发抖,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喂?喂?高老师,是我信号不好吗?”
“不,不用了,谢谢。”
男人飞速将电话挂断。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源,他想看看地上是否有血迹,却发现一股黑红的液体冒着浓郁的腥味已经流到地下室门口。
他丢下手机和球杆,双手从黑暗中随意抓些东西用来阻挡那股烦人的液体。
惊慌中,他抓到一个书包,挡在门缝前,又胡乱掏出几本书,撕烂了盖在地上,建成一座草率的堤坝。
他瘫坐在门前,从口袋中掏出一盒右美沙芬,扔到一动不动的麻袋上。
一
高怀璧趴在讲台前,一只手撑着侧脸,缓缓念道:
“第一题选C,第二题B,第三题B,第四题D,第五题,A。多少全对的,举手我看一下。”
班里大部分同学举起了手。
高怀璧抬眼,打量一圈,目光落在第三排埋着头的男生身上。
“海夏,不应该啊,这么简单的题。”
随后又拄着脸,挨个念答案。
台下有人小声惊呼:“下雪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朝窗外看去,连高怀璧都忍不住看一眼。
鹅毛大雪,二十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
距离下课还有三分钟,所有人都骚动起来,教室内嗡嗡作响。
高怀璧干脆连答案都不念了,扣着手静待下课。
铃声响起,学生们哗然出动,从前后门蜂拥着挤出教室。
“海夏,跟我来趟办公室。”
办公室内,两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四目相对。
“海夏,你最近状态很差,从这几次周考的成绩上也看得出来。”
海夏大概早就知道班主任叫自己来的目的,但他没心情听这些话,于是垂下头,枯望着高老师的鞋尖。
“如果跟学习有关,多找老师们补补课,如果跟私事有关,我希望你能坦诚跟老师们聊聊。”
高怀璧的语速很慢,声调也平,跟他上课念答案没什么区别。
海夏不语,仍然低着头。
高怀璧看他这副反应,亦没了兴致。
“你回去吧。”
回教室的路上,海夏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忽然想去操场上坐坐。
结果在顺路去厕所时,被人猛地推进了厕所隔间里关起来。
“大家快来帮我堵他!快点快点,别让他出来!”
海夏听声音知道是隔壁班的白维然,厉声喊道:
“别闹。”
白维然嬉皮笑脸招呼厕所里的同学来帮自己堵门。
“这里关的谁啊?”
“哎呀你们别管了,堵就对了!”
厕所外的男生们顿时来了兴趣,纷纷靠在门上。
海夏用尽全身力气,厕所门纹丝不动。
“都给我滚蛋!”
他咆哮道。
外边的人听了,发现都不认识里面人的声线,于是识趣地退散。
海夏怒意已盛,侧身一脚踹向门板。
崭新的厕所门被踹烂了一半,斜在门框上。
厕所里聚集的男生们不欢而散,只有白维然强撑笑脸:
“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啊,这么大脾气干嘛。”
海夏沉默,侧身闪过,朝门口走去。
“踹坏了学校门得赔钱啊。”
白维然不合时宜地又补了一句。
海夏转回身,用力再添一脚,将悬着的门板彻底踹到地上。
等他来到操场时,上课铃响了。
操场上的学生们裹挟着欢声笑语,潮水般涌向教师。
海夏一人逆着人群,独自走向操场深处坐下来。
很快,这里只剩海夏和旁边球场上的一队女篮球员。
海夏望着无数雪花,从天空坠到地上,融入到一整片安静的白色中,消失无踪。
远处奔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打破了这片安静。
是被抛出球场的篮球,后面追随着那队女篮学生。
球是从海夏背后来的,从眼角的余光中,他注意到那颗篮球,不偏不倚,朝自己袭来。
可他懒得搭理,只是在篮球就要撞向自己的一刹那,不紧不慢地背过手去停住它。
女球员们站在离海夏十几米远的地方,低声细语。
海夏将球推回给女球员。
其中一个说话声音大了些:
“这不是海夏吗?”
另一个将球反推回海夏身边,想让他亲手拿回来还给自己,以便确认他就是海夏。
海夏再不理会,站起身抖落身上的雪花,背对着女球员们,缓步朝教室走去。
二
有关女篮队的记忆,是从今年夏天开始的,一直持续到这个冬天。
这段记忆,无论海夏多么努力地想忘掉,可它依旧牢牢盘踞在海夏的脑海中不肯散去。
他清晰记得,是在学校7月末8月初的时候,学校组织高二升高三的同学暑假补课。
第一次周考时,他被分在鲁州身边。
鲁州不知道海夏是常年全校前五的学霸,但海夏却知道鲁州是全校最能打的校霸,经常听见他动不动就把人打了的消息。
因此,整场考试中,他连多看一眼鲁州都不敢。
临近考试结束时,海夏的桌上飞来一个纸团。
海夏朝纸团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鲁州挤眉弄眼,让海夏把纸团打开。
只有歪七扭八的六个字:
“答案给我抄抄”。
海夏不敢不从,乖乖抄好答案,又递了回去。
“谢谢兄弟!”
鲁州小声道谢,随后认真地抄写起来。
试间休息时,海夏急忙逃离本考场,去2号考场找好兄弟白维然一起蹲坑。
“去教务楼那个厕所怎么样?”
白维然提议。
海夏有些担忧:
“那是老师专用的厕所,不让学生用啊,老师看到会骂的。”
白维然很是不屑:
“那咋了,那帮老家伙自己用的厕所修那么好,给学生用的就跟猪圈一样。再说了,现在教务楼的老师们还在放暑假呢,没人查,走吧。”
海夏蹲在坑位上时,还是不放心,左扭右扭拉不舒坦。
白维然用两团卫生纸塞住鼻孔,从口袋里掏出考场上带下来的草稿纸,跟海夏探讨最后一道题的解法。
“干嘛,你不拉啊?”
海夏问。
“不啊,我陪你就是想让你教教我这道题。”
“好吧。”
回去的路上,海夏左右打量着新教务楼,宽大洁白的地砖一尘不染,干净整洁的楼道还带着香薰的甜味。
午后金色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整个楼道映得光彩逼人。
教务楼的办公室门窗紧闭,在海夏眼中,这些大多是犯错误的学生们才会见识过的地方。
“好安静。”
海夏走在楼道里,尽量放轻脚步。
突然,一阵女生的嬉闹声打破了楼道的宁静。
海夏与白维然面面相觑。
随后又传来一连串的笑声、骂声。
他们非常确定,女生的打闹声来自某间老师的办公室。
“403。”
403办公室的门上没有窗户,只有门框上有一扇天窗。
可透过窗户,只能看到门内的天花板。
而那嬉闹声,确实是穿过天窗的玻璃,传到海夏耳朵里的。
“走吧,快到下场考试了。”
白维然扯了扯海夏的衣角,把他从某种幻想中拉回现实。
海夏跑回考场时,出了一身汗,他用桌上的稿纸随手折了把扇子给自己扇风。
突然,扇子被一只手夺走。
是鲁州。
“哎,兄弟,拜托后面几场的答案都传给我啊,快点做,上一场的我差点没抄完。”
鲁州斜趴在桌子上,用抢来的扇子飞速抖动给自己扇凉。
海夏纵使心中有一百个不情愿,此刻也不得不乖乖点头。
那次考试结束后,学校在教育界完成了一项史无前例的壮举:一周时间将成绩倒数不学无术的学渣逆转成年级第二。
鲁州为此专门找到海夏班门口,拍着他肩膀大笑:
“原来兄弟你是年级第一啊,谢谢兄弟,让我这个学渣也体验了一把年级前十,以后碰上事儿了找我,哥给你趟平!”
海夏并不在意鲁州的承诺,因为从小到大,海夏连跟人大声说话都办不到,因此实在想不到这份人情有什么用武之地。
他唯一在意的,是教务楼走廊里传出的笑声。
每节课后,他都会从充满汗臭味、死气沉沉的教师中逃离,穿过一段暴晒的十字路,躲进清凉的教务楼楼道里,在
403
门口站立一会儿。
那是海夏第一次觉得,课本上“银铃般的笑声”有多么生动,那些神秘的笑声,是这个燥热、崩坏的盛夏里唯一让他提起兴致的东西。
“嘻嘻,信不信我给你扔出去?”
“不信,你扔!”
门毫无征兆地开了,从里面飞出来一条粉色的毛巾。
海夏下意识地捡起来,抬起身时,与门缝中探出半个身子的女生四目相对。
她皮肤呈现健康的小麦色,身上穿着黑色篮球队队服半袖,似乎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垂在两肩。
海夏只瞥见一眼,就觉得女生的眼睛好漂亮。
“我不要了,你扔掉吧。”
说完,女生关上门,又回屋与室友打闹起来。
三
男人回到家,没有开灯。
天还不算太晚,窗外仍有一丝余晖。
夜空的深蓝和傍晚的橘红交界,在他眼里清清楚楚。
有这一点光,足够了。
反正也不需要做什么,烧一壶水,泡一碗面,仅此而已。
男人独自坐在餐桌前发呆,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身子都僵硬了,他才缓缓揭开泡面盖子。
面还是硬的。
管不了这么多,吃完饭还有最后一件重要的事做。
这间卧室,他每天都会收拾一遍,屋主人还在的时候,最爱干净。
与往常不一样的是,他今天准备了一包贴纸,是她最喜欢的卡通小狗。
她喜欢在自己的东西上贴满小狗贴纸。
以前男人总是不让,她贴一个,他就撕一个,两个人没少为此吵架。
如今,他把屋里贴满了贴纸,却还总觉得不够,空荡荡的。
男人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正对面的墙上,用小狗贴纸粘着一张纸条:
“爸爸生日礼物清单:”。
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地流下来。
四
夏天很热,哪怕到了晚上,教室里依旧带着浓浓的暑气。
电风扇在头顶转得人心烦。
海夏掏出MP3戴上,放一段单田芳的评书,顿时安逸了。
班主任高怀璧站在自己身后,清了清嗓子:
“上晚自习,是用来学习的,那与学习无关的事,就收敛收敛,尤其是你们戴耳机的,都收起来啊,下次再见到我就没收了。”
班上不少学生默默把耳机收起来,唯独海夏假装没听到,一点面子不给高怀璧。
他心里清楚,自己学习好,一些不触碰原则的小事,班主任不会把自己怎么样。
海夏很享受这种隐形特权给他带来的虚荣。
到了晚自习的下半节,海夏觉得评书也没意思了,于是趁化学老师在台上打盹的功夫,从后排溜出教室。
来到隔壁班后门,拽了拽靠墙角坐的白维然,小声说:
“走,陪我出去散散心。”
“啊?你疯啦?上课呢!”
“不怕,快点,就一会儿。”
白维然一脸懵,结果硬是被海夏从座位上拉下来。
“你要去哪儿啊,被教务处老师们发现逃课就死定了,你老班是教务处主任,我老班又不是。”
“哈哈,没关系啦,他不会管我们的,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学校前院以前建过一个小凉亭,与其说是美化环境,不如说是建给外面看的面子工程,平日里很少有人来这个地方。
海夏并没有明目张胆到和白维然直接坐在凉亭上,他俩躲在凉亭和实验楼的夹缝中间,靠墙坐下。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目标大学,又讲自己未来打算。
“我表哥考了江南大学,我觉得好厉害,我也想去,我觉得以我现在的分数……”
白维然还在畅想,海夏突然打断道:
“你说,谈恋爱真的会影响学习吗?”
“啊?什么?你小子背着我搞对象了?”
白维然调整姿势,面朝海夏问道。
“诶呀没有,还早着呢,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就是不知道的该不该试试追她。”
“你就听老师们胡说吧,我觉得谈恋爱还能促进学习呢。”
“嗯?怎么说?”
“如果两个人都一心学习,每天下课互相探讨学习,放了学一起做题、讲题,那只会越学越有动力啊,怎么可能耽误学习呢?”
“对,你说的有道理!我不能被老师们的话耽误了一生幸福!”
海夏一拍手,情不自禁提高了嗓门。
“哎!躲在草里面的,干嘛呢?给我出来,别等我去揪你!”
是高怀璧的声音,海夏怎么也想不到高怀璧会路过这里,难道说他是专程过来抓自己的?
白维然几乎被吓破了胆,一脸惊悚地望着海夏。
“没事,你藏好。”
海夏按住白维然,独自站起身去面对高怀璧。
“老师,是我。”
高怀璧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冷脸望着海夏。
“你说你,不在教室上课,跑这儿干嘛来了?”
“教室太热了老师,我出来透透气。”
“少给我找借口,里面的是谁?”
“啊?没人啊老师,就我一个,我自己跟自己说话呢。”
高怀璧当然不信,绕过海夏就要钻到夹缝里面去。
“老师,真,真没人。”
高怀璧伸长脖子,借着月光望到那边蹲着的是个男生,也就放心了。
“老师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吧!”
高怀璧转头朝教务楼走去。
“把滕王阁序抄十遍,明天上课前交给我。”
“好嘞!谢谢老师!”
海夏站在教室窗边,刚好能看到整个操场的全貌。
经过这几天反复观察,他已经摸准了女篮队的训练规律。
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在去往操场的路上,海夏察觉到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在扑通扑通狂跳,且离篮球场越近,跳得越激烈。
他手里攥着事先洗好的东西,丝毫没察觉到涔涔的手汗已经沁入到东西里。
海夏在篮球场边站了许久,只为等一个和她单独接触的机会。
在被阳光暴晒半小时后,他终于等到篮球飞出场外,朝自己这边滚过来。
来追球的人,正是那天与自己对视的女孩。
海夏长呼一口气,小跑两步单手把球抱起来还给女生。
“谢谢啊。”
女生没认出眼前的男同学,接过球转身准备离开。
“诶,同学等等,你,你的毛巾,我洗过了,你要吗,还给你。”
海夏将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手中攥着的,正是那天女生让他扔掉的粉色毛巾。
“啊?”
女生有些发愣,抬手将球丢向球场。
“你怎么有我的毛巾?哦——是那天我让你扔掉的那条吧!谢谢啊。”
女生本来想接过毛巾,可那条毛巾已经湿了一半。
“这是,你刚洗的吗?”
“啊不不不,不是的。”
海夏这时才注意到,那条毛巾已经被手汗浸湿了一半。
“对不起对不起,我再去给你洗一遍。”
看着眼前男生手足无措的样子,女生觉得有些好笑。
他在太阳底下暴晒了半小时,只为给自己送一条毛巾吗?
“算了算了,我真不要了,毛巾我有的是,你喜欢的话送你吧。”
海夏顿时心灰意冷,不敢抬头与她对视。
“好,好吧,谢谢。”
“对了,你叫什么,哪班的。”
“我叫海夏,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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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马上升高三。”
“啊!我听说过你!你就是老考年级第一的那个对不对?”
海夏被问的双脸发烫:
“也,也没有老考吧,就,还行。”
“那你有时间给我补补数学呗,我数学可差。”
“行啊行啊,我最擅长的就是数学了。”
“行,那就先这样啊,我去训练了。”
女生招招手,示意海夏回去,自己也转身奔向球场。
“诶,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霜月!”
霜月没回头,只给海夏留下一道奔跑的背影。
五
“经法医鉴定,死者生前曾遭钝器击打头部,并服用大量感冒治疗药物:右美沙芬,最终经鉴定,死因为药物服用过量,系自杀。”
男人双手紧握着死亡证明,翻来覆去读了几遍,折好,放进口袋。
不妥,拿出来,摊开,放在女儿的书桌上。
又觉得它不该属于这里。
男人抓着那张惨白的纸,来到客厅站定。
左右环顾,房间里静得出奇。
天彻底黑了。
透过窗户,他可以看到外面星星点点的路灯、像流星般划过的车灯、以及对面楼不规则亮起的屋灯。
那些温暖的灯光,是属于别人的。
他认为自己,再也不配享用。
六
海夏看了看墙上的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五分,晚自习下课二十分钟,距离宿舍熄灯关门还有十分钟。
霜月并没有来。
为了教她,海夏提前半天就开始准备晚上要讲些什么,既不能讲得太难让她失去兴趣,又不能太简单,显得自己有失水准。
“诶,海夏,还没走啊,真刻苦,怪不得你考年级第一。”
一个同班女生从教室门口探出头。
“嗯,我再学会儿,你怎么回来了,要熄灯了。”
“我,我拿个东西。”
女同学返回座位,从课桌里掏出某样东西迅速放进口袋,匆匆离开教室。
教室外的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看来她不会来了。
难道说,那天只是她随口一说?
海夏失落地合上课本,收起桌上的草稿纸和两支笔。
再等一分钟,最后一分钟,等不来就走。
教室的前门咔哒一声,开了。
海夏心头一动,立即抬起头。
“宿舍都要熄灯了,你还在教室干什么?赶紧回宿舍,教学楼要锁门了。”
是查楼的保安。
那一夜,海夏第一次失眠。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做出一个让自己心痛的判断与决定:
“她肯定是说说而已,她心里根本就没我,算了,我还是好好学习,忘了她吧。”
由于昨晚一夜没睡,海夏今天困得发紧。
以往下课后,别的同学都会趴在桌子上补觉,而海夏除了上厕所,其余时间全用来在座位上背单词、看错题。
今天,他真撑不住了,从早自习一直睡到中午下课。
“海夏,海夏。”
海夏抬头,是昨天那个女同学。
“门口有个女的找你。”
海夏顿时困意全无,站起身奔到教室门口。
果然,是他心心念念的霜月。
“海夏,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跟你学数学。”
“啊!有,有!我昨晚已经等了你一晚上——”
霜月眨了眨眼,有些惊讶:
“是吗?我记得我们没有约定过昨天补课呀?我昨晚回家早,以后你等我找你吧。”
“好!”
下午,海夏困意全无,将昨天准备的教具精心摆放好,一直坐等到晚自习下课,又去厕所洗手池洗了一盒葡萄摆在桌子上。
待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霜月才出现在门口。
“霜月,我在这儿!”
海夏朝她挥手。
“呀,你都准备好啦,还有葡萄,是给我的嘛?”
“是,是,你随便拿,吃不完带回去吃。”
“谢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葡萄。”
海夏面颊泛红:
“那个,先讲知识点吧,讲完我们再练几道题。”
两人各攥一支笔,共用同一张稿纸,在纸上写写画画。
海夏从未与一个女孩子离得如此之近,霜月探过来看自己书上的知识点时,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吐气徐徐扑到自己脸上。
讲着讲着,连海夏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哟,小月月,跑楼下来泡咱学校大学霸来了?”
一阵刺耳的嘲笑声将原本温馨的气氛降至冰点。
从教室门口闯进一个陌生男生。
“徐泽亮,你滚啊,我干什么你管不着。”
霜月开玩笑骂道,随后转头笑着对海夏解释:
“这是我们班一大贱人,你甭管他,继续。”
徐泽亮径直走进教室,绕过讲台来到两人身后。
“对对对,我管不着,你听讲归听讲,可别占吃咱大学霸豆腐啊。”
霜月闻言白了徐泽亮一眼,没理他。
“嚯,还有水果呢,给我也来个呗,馋了。”
海夏并不认识徐泽亮,也没心情跟他打趣,只是盯着数学课本发呆。
“给你给你,都给你,快滚。”
霜月给徐泽亮抓了一大把。终于把他给哄走。
可接下来,两人之间再也没了刚才的氛围,海夏讲得不走心,霜月听得亦不认真。
之后的一个月,霜月每周都会来找海夏两三次。
每次霜月貌似都学得都很认真,只是海夏不明白,为什么前两天讲过的知识点,下次再提起,霜月就跟没听过一样,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没有被知识污染过的纯真。
并且,海夏虽然很享受这种氛围,但两个人唯一的接触就是补习数学这件严肃的事,他很想做点什么给感情升温,又不知道如何下手。
并且,他更无法确定,霜月内心对自己究竟有没有意思。
看来是时候找白维然给自己补补课了。
十一点熄灯前,海夏把白维然从床上拽了下来。
“别睡了,跟我去操场坐会儿。”
“诶呦,您真是我活爹啊,能不能消停会儿,夜不归宿被查到就完犊子了。”
“没事儿,十一点半,等老师们查完寝,咱们操场集合。”
白维然虽然嘴上不情愿,但终究还是准时到达操场门口。
铁门虽然锁了,但门下端距离地面有大概四十公分的高度,只要平躺下来,很轻易就能蹭进操场。
海夏和白维然绕着操场散步,顺便将自己和霜月当下的境况全讲了出来。
“军师,帮我分析分析呗。”
白维然一脸鄙夷地望着海夏,嘴里不时发出啧啧声:
“诶我说,你不是挺聪明的嘛,怎么一碰到这种事脑子就不转弯啊。”
“哎呀别他娘卖关子了,快说。”
“你想,如果她真想学习进步,干嘛不找个家庭老师?每天找你补习那十几分钟有什么用,还不是为了找机会接近你!再说,她如果当真喜欢学习,还能搁年级排倒数?”
海夏闻言,顿时觉得茅塞顿开,浑身冒出数不清的力气,激动得上蹿下跳。
白维然赶忙把他压住:
“你疯了,查寝的老师们还没走远呢!”
海夏捂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却还是笑弯了腰。
白维然拿他没办法,站在原地叉腰环顾四周。
“诶!你想不想更刺激一把?”
“什么?”
“我听他们说操场尽头有段墙没有防护网,咱们翻墙出去通宵上网怎么样?”
海夏与白维然对望一眼,扭头看着一米八高的围墙和外面马路上的霓虹灯发呆。
“整!”
那一晚,海夏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如果不是第二天高怀璧面色铁青把自己叫到教务楼,他一定会以为昨晚只是个梦。
在去高怀璧办公室的路上,他路过旁边的一间办公室,透过门缝发现白维然站在里面,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海夏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昨晚去哪儿了?”
高怀璧坐在办公椅上,翘起二郎腿,不怒自威。
“哪儿也没去啊,在宿舍睡觉。”
“呵。”
高怀璧突然笑了。
“你真给我气笑了,昨晚赵老师查到你和白维然都不在宿舍了。”
“我俩上厕所去了。”
“那今天早上我去摸被子,里面都是凉的你怎么说?赶紧交代,别让我费事。”
“真没干嘛,就是心情不好,绕着操场遛弯了。”
“遛弯遛一晚上?”
高怀璧突然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十分钟后,又板着脸进来。
“白维然已经全都招了,罚你俩发回家反省一礼拜,回教室收拾东西去吧。”
海夏心里咯噔一下,惊得不是被罚,而是为什么白维然这么快就招了。
收拾完东西离校的路上,两人相约碰头。
“你小子怎么这么不抗事儿?这才十分钟就招供了?”
海夏逼问道。
白维然耸了耸肩,表情无奈:
“没办法啊,你班主任那老狐狸,太厉害了。
他先是跟我说,你已经招了,让我快交代。
我抗住了没交代,后来又问我,咱俩去哪儿了,我说去操场,问我干嘛了,我说绕圈聊天,又问我绕了几圈,顺时针逆时针。
我说记不清了,后半夜坐主席台上了,又问我坐在第几级台阶,你坐我左边右边,都聊了什么,总之问得我也没底气了。
最后干脆掏出来一张纸条,说让我签字,如果说假话被查出来立即退学,我哪儿敢签啊,就都招了。”
海夏闻言也直挠头,看来确实不怪白维然不抗压。
白维然走到校门口,哭着脸回头望向教室:
“唉,少上七天课,这得耽误多少进度啊,还能追上吗——”
海夏却显得比较自在,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没关系,这次因为是赵雪查出来的,我老班不得已给咱罚几天反省,相信我,不出两天,他肯定把咱叫回来。不然耽误了我的进度,影响成绩,他也承担不起。”
果然,反省第二天,高怀璧一通电话把海夏和白维然叫回了学校。
“海夏,有人找你。”
想不到霜月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
海夏蹦跳着来到教室门口,却只见楼道里站着两个男生。
一个是徐泽亮,另一个,比徐泽亮高半头,至于他是谁,海夏不认识。
“听说你最近老给高霜月补课是吧?”
高个子的男生面色愠怒,瞪着眼问道。
七
男人来到女儿的学校,把她班里、隔壁班认识的人挨个叫到办公室审问。
从他们的身份信息、与女儿的关系以及女儿死的当天这些人都做了什么,挨个询问并记录。
每个人几乎都要经历整整一节课的盘问。
这项工作,花费了男人三天时间。
嫌疑最大的,是女儿班上两个男生,一个叫徐泽亮,一个叫王文。
女生生前经常跟他抱怨,班上的徐泽亮和王文总骚扰她,但由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男人并不好直接跟两个小男生翻脸。
此时男人心中懊悔万分,说不定当时种下的恶种,如今已经在暗中生根发芽。
他盘问了俩人整整两节课,用尽了各种手段、方法,俩人就是死鸭子嘴硬,死活说这件事跟自己没有丁点关系。
或许真的冤枉错人了。
男人顿感挫败,挥挥手让他俩回去。
俩人朝他浅浅地鞠了个躬,飞奔回教室了。
男人趴在办公桌上,双手抱头。
“咚咚咚——”
是同事赵雪。
“高老师,我知道您很难过,要不然回去歇几天吧,有些工作我可以替你做。”
“谢谢你,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赵雪“哦”了一声,迟迟不肯离去。
男人抬头望着她,察觉到赵雪脸上有些难言之色。
“怎么了?”
“行车记录仪的录像,教务组那边催得有点紧,我想,要不然我替您处理了?”
“哦。我知道了,我现在来弄就行,你甭管了。”
“好的高老师,您注意身体,我先走了。”
男人想起来,一周前,教务组为了打击早恋,曾经组织过一起临时行动。
那天刚好县里停电,要第二天才能修好,晚上从教学楼回宿舍的路很黑,教务组要求有车的老师们要把车停在路边,路灯打开为学生照明。
同时,教务组给男人下达了一个特殊命令,要求他全程把行车记录仪打开,记录下那些混在学生群体中的小情侣,事后挨个查问、叫家长。
男人打开内存卡,神情呆滞地盯着电脑屏幕。
突然,画面中闪过一对手拉手的小情侣。
那两个人,他再熟悉不过了。
一个是自己的女儿,另一个,是自己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海夏。
八
海夏盯着窗外飞扬的雪花发呆。
大雪已经连续下了三天,连女篮队的训练都停了。
他只顾着发呆,丝毫没注意到,手中的香烟几乎烫到了他的手指。
“嘶——”
海夏疼得甩甩手,将烟蒂扔进厕所冲掉。
“我靠我靠我靠,赵雪进来查了!”
躲在厕所里抽烟的男生们,丝毫没料到赵雪这个女老师竟然真的敢强闯男厕所查烟。
顿时手足无措,栽楞着站在原地,等待赵雪挨个检验。
“张开嘴,我闻闻。”
从头走到尾的,凡是嘴里冒着烟味的,都被赵雪叫到办公室里等着。
海夏站在最角落里,冷静地望着赵雪。
赵雪看着海夏,面无表情,随后扬了扬下巴:
“赶紧回去上课,别迟到了。”
本以为这件事会悄无声息地过去,结果下节课课间,海夏就被高怀璧叫到了办公室。
“把东西都交出来。”
“什么东西。”
海夏仍然绷着那张无所顾忌的脸。
“还要我说吗?打火机!烟!”
高怀璧瞪圆了眼,海夏很少见他发这么大脾气。
“给你三秒钟。”
海夏不敢反抗,乖乖交出了烟火。
高怀璧盯着半包烟和那支防风打火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看看你现在还有个学生样吗?你心里还有学习吗?你现在都滑到年级八十名开外了你!”
高怀璧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把打火机用力甩到墙上。
“我不多说什么了,你明天把你家长叫来,我要跟他们谈谈。”
海夏一听,顿时没了之前的气势和自信。
以前无论他犯多大错,老班从来没让他叫过家长,如果被父母知道自己成绩下滑,还染上抽烟,他们非杀了自己不可。
“老师,我错了,您别叫我家长来,我改还不行吗。”
“出去吧,我不想多说什么了。”
高怀璧低下头,再不看他。
海夏愣了一会儿,挪蹭着双脚走出教室。
他望着窗外飞扬的雪花,心中波涛汹涌。
一股无名的愤怒逐渐顶替了害怕。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想要发泄,想要砸烂这个学校。
下一节是微机课。
教室就在教务楼隔壁。
他随机挑了个座位坐下。
“哎,这个位子是我先占的。”
说话的人是从普通班转来奥赛班的男生。
转来有半年多了,海夏依稀记得他叫马杰。
但此刻,他没心情跟马杰争执。
“你再换个座。”
“凭什么?知道谁先来的吗?我就上了个厕所你就占我座。”
“我让你换个座听不到吗!”
海夏嗓音陡然提高,全班的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
马杰点点头,一脸不服气。
“行,你给我等着。”
晚上回宿舍时,马杰带着两个男生,怒气冲冲地坐在海夏床位上,势必要修理他一顿。
海夏站在宿舍门口,望着马杰等三个人发呆。
他从未打过架,双手忍不住地发抖。
这时,突然想起夏天那个人情。
“行,你等着,有种别跑。”
海夏退出宿舍,来到宿舍大厅的楼道处,鼓足了劲喊道:
“鲁州哥,我是海夏,有人要打我!”
回音穿透了每个楼层,同楼道的宿舍里,众人纷纷好奇地探出头来。
半分钟后,楼梯被踩得微微晃动。
数不清的人从楼上楼下奔来,把楼道堵得水泄不通。
那晚,据说来拦架的老师在人群中挤了整整十五分钟才赶到现场。
第二天,海夏再次出现在高怀璧的办公室。
“好你个海夏,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我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学生,表面一套,背地一套,想把老师们当狗耍是吗?
我真懒得再跟你多说什么了,叫你家长今天把休学协议签了,明年再来复读吧。”
说罢,高怀璧冷着脸离开办公室。
海夏觉得很冷,太冷了,从来没有一个冬天让他这么冷过。
他无比后悔。
后悔不该在夏天闯进教学楼,更不该没把那条粉色毛巾扔掉。
他翻看自己的双手,陡然发觉,眼前这个人,连他自己都不认识是谁了——
九
监控室里,高怀璧翻看着高霜月去世当天最后的所有记录。
监控中,高霜月离校回家前最后去的地方,是实验楼旁边废弃的厕所。
画面上还出现了一个他最不想看见的人——海夏。
海夏与高霜月肩并肩,共同迈进了废弃厕所。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厕所,高霜月捂着脑袋,摇摇晃晃地朝校门口走去,三步一回头,朝海夏的方向望去。
海夏走得却很坚决,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快步地走。
高怀璧瘫倒在椅子上。
他知道女儿头上的伤怎么来的了。
也知道她为什么吞药自杀了。
只是他想不通,为什么伤害自己和家人的,会是他曾经最疼爱的学生。
或许,他如果早点插手,早点把海夏引上正途,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是他太骄纵海夏了。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但他或许还有补救的机会。
十
“海夏,你的事,我不打算跟你家长说了,但是回家反省半个月,肯定是免不了的。你也知道,半个月的进度,对学习影响很大,你可以暂时先住在我家里,我帮你补习,接下来好好调整状态,肯定能追上进度的。”
“谢谢老师!谢谢您!我肯定不辜负您的栽培,请您相信我!”
海夏擦了擦哭肿的双眼,连收拾书包都充满了干劲。
他想着,以自己的底子,好好学三个月,一定能追上这半年落下的进度,到时候再考个好大学,好好回报父母!
解决完海夏的时候,高怀璧瘫坐在地上。
从麻袋里渗出的血,像决堤一样在黑暗中蔓延。
堵不住了。
借着手机的灯光,他漫无目的地整理起海夏的遗物。
在书包侧兜里,高怀璧翻出一张折起来的作业纸。
上面贴着一张卡通小狗贴画。
是一封诀别信。
十一
高霜月最近察觉到海夏的情绪很低落,她明白为什么,从年级第一断崖式滑落到八十九名,任谁也接受不了如此大的打击。
她打算再约海夏最后一次,去她最喜欢的地方。
“为什么要把约会的地方选在这儿啊?”
海夏皱着眉头,面色难堪。
“因为没人来啊。”
高霜月强撑笑脸,抱了抱海夏,又替他整理好书包。
“我看你最近心情很不好,所以想让你试试我的方法,能开心起来。”
“什么方法?”
高霜月神神秘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兜药片,又拿出一瓶水。
“我同学告诉我的,右美沙芬,一次性吃六十片,整个人就跟飘起来一样。特放松。”
海夏下意识倒退两步:
“你!你这,这不就是吸——”
“什么啊,才没那么严重呢!这就是治感冒的,只不过用量大点而已,而且效果真的很好,你要不要来点?”
海夏一脸鄙夷地连忙摇头:
“不了,你还是自己来吧。”
“嘁,怂包,不来算了,我自己喝。”
“哦对了,”海夏说话声音突然放低,吞吞吐吐,“等你喝完,我跟你说个事。”
“好。”
高霜月八成猜到了。
这时,隔壁厕所突然传来几声“咚”“咚”的声响。
看来某些人比高霜月和海夏聪明,知道翻墙进来躲避摄像头。
“有人翻墙进来了?你不是说没人来吗?”
海夏探出头去观望。
七八个男生有说有笑地闯进他们所在的厕所间。
为首的是王文、徐泽亮。
王文冷笑一声:
“哟,真是冤家路窄啊,以前好歹还背着我,现在都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了?”
“王文你少胡说八道,这什么时候是你地盘了?”
王文并不理会高霜月的质问,转头问徐泽亮:
“亮子,我之前说什么来着?下次再遇到他们两个,就怎么样?”
“打。”
话音落地,一群人一拥而上。
两人被围殴了足足十分钟,拳脚棍棒,轮番招呼。
直到王文打得没了力气才住手。
事后,海夏斜靠在墙上,吐出了两人生前最后一句对话:
“我想说,我们分手吧,谈恋爱确实影响学习。”
后来,高霜月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
她只知道,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吃些右美沙芬。
于是,她把原本给海夏准备的那份也吃掉了。
十二 诀别信
亲爱的小夏:
你好!
最近你好像很不开心,我知道怎么回事,我闺蜜们也在说,是我耽误了你学习,她们都叫我不要耽误好人,讨厌,你说,我是什么很坏的人吗?
不开玩笑了,说真的,我不想耽误你的人生,你跟我不一样,你学习好,可以考个好大学,出去见见世面,挣很多很多钱。
可以不可以答应我,等你读完大学,挣完钱,再回来找我?虽然说我不知道能不能等你到那个时候。
哈哈,我说什么呢,你那个时候肯定看不上我啦,不过,只要你喜欢过我就够了。
请原谅我把咱们最后一次约会的地方选在这么个破地方,但是这是我唯一能无条件开心起来的地方,我希望你也能天天开心。
离开我以后,一定要天天开心哟!
此致
爱你!
小月
520年13月14日